清晨时分，正是适合“坦白从宽”的好时间。

工地外围的铁丝网还挂着昨夜的霜，空气冷得像是能把人的肺叶直接冻住，杨随风裹着外套，从停车区一路快步走进临时指挥楼。

她昨晚熬到快三点才睡，眼底泛着淡淡青色，可精神却异常亢奋，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空气里。

她怀里抱着整理好的阶段性报告，文件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起，推开办公室门时，舒尔茨博士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博士一如既往，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黑咖啡，他抬头看了杨随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神色了然。

杨随风心里忽然有点发虚，她今天其实是抱着一种不成功就成仁的开诚布公的心态来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舒尔茨而言，大概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可舒尔茨只是抬了抬下巴：“先汇报，别的一会儿再说。”

杨随风：“……”

她默默把心虚吞了回去：“好的，博士。”

杨随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把文件翻开，熟练地调出平板上的模拟图。

“基于上周三那次电压波动的异常记录，我重新调整了负载预测算法中的权重系数。”她逻辑很清晰，“旧算法把天气因子默认为缓变量，但实际上局部雷暴会在五分钟内直接拉高区域功率峰值，所以我重新做了权重调整。”

舒尔茨低头翻看报告，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讲解声。

“……所以我尝试把气象因子直接耦合进PID控制器。”杨随风说着，眼睛微微发亮，“这样系统就不再是事故发生后响应，而是提前预测风险、主动调整负载分配。”

舒尔茨赞赏地抬起头：“你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

杨随风笑道：“因为我在纽伦堡亲眼见过一次停电。”

舒尔茨安静地看着她，等待更多的解释。

“就是在那个老社区，雷暴天气导致瞬时过载，一晚上跳闸了三次。”杨随风说，“我那天刚好在附近调研，看见有个老太太披着毯子坐在楼道里，拿蜡烛照着给孙女写作业。”

“理论模型再完美，如果经不起现实的一次雷击，那也只是废纸。我绝不会让自己的模型，成为无用之物！”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都变得清晰。

舒尔茨眼里的赞赏慢慢变成了遗憾：“Vicky，你知道德国培养一个能独立做智能调度的人，要花多少时间和资金成本吗？”

杨随风点头：“知道。”

“那你还要走？”

“原来您早就猜到了。”杨随风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坚定点头，“我要走！”

舒尔茨定定的看着她，老博士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惋惜，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欣赏。

“为什么？”他问道。

“德国已经有很多舒尔茨博士了。”杨随风笑了笑，“可我知道有些地方，还缺很多能把电送进冬天的人。”

舒尔茨的眼里的遗憾更深了。

杨随风继续说：“这里的系统已经很成熟了，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后来的人继续完善它。可是有的地方，冬天停电时，人们还只能靠棉被硬熬。博士，德国培养我，是让我学会怎么建一张好电网。”

“但我真正想做的，是让更多人第一次拥有稳定的电！”

舒尔茨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她坐下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已经决定好了，而且这个决定，比任何人想象得都更坚定！

良久，舒尔茨长长叹了口气：“如果你愿意留下，十年后，你会是欧洲最年轻的电网总工程师之一。”

这句话的重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工程师心跳加速。

可杨随风只是轻轻摇头：“那很好。但不是我最想要的人生。”

舒尔茨也摇着头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终于认命般的释然：“理想主义者。”

杨随风眨眨眼：“彼此彼此。”

舒尔茨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笑完之后，他神情就重新严肃起来：“既然你决定离开，那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必须把所有时间都交给我。”

杨随风疑惑地望向他。

舒尔茨目光锐利得像刀：“我不允许我的学生，回去之后因为技术不过关而被人看不起。既然你要回国，那我就要在你离开前，把毕生所学里真正有用的东西，全塞进你的脑子里。”

杨随风鼻尖忽然一酸，她语气里带着哽咽，猛猛点头：“博士，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这一整天剩下的时间，杨随风几乎像块快被榨干水分的海绵。

舒尔茨带着她满工地跑，从变压器到高压母线，从备用切换系统到老旧线路负载分析……老博士简直像突然开启了临终传功模式，经验知识全都疯狂地往杨随风脑子里塞。

连旁边德国同事都开始震惊并且下意识敬而远之。

罗伯特小声嘀咕：“博士今天怎么怪怪的，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么冷静了？”

阿格涅什卡压低声音：“因为他是真的舍不得Vicky走。”

而杨随风已经快学疯了，她第一次开始觉得时间不够，她只希望，在最后的这段时间了，自己能再多学一点、再多带走一点。

夕阳落下的时候，两人站在高架平台上，整个施工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城市正在缓缓苏醒。

舒尔茨问道：“Vicky，你知道工业文明最伟大的地方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