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谈话结束后，杨随风其实很久都没睡着。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窗外模糊的夜色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层冷淡的灰蓝。

宋知翊从后面抱着她，手臂环在她腰间，抱得很紧，像生怕她会趁夜色逃走一样，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温热而急促，和往日不太一样，像是心里也藏着什么不安。

“随风。”黑暗里，宋知翊突然轻声叫了她一声。

杨随风闭着眼“嗯”了一下。

“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许反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句梦话，不需要别人回复也不需要被当真。

杨随风知道他说的是那句“不会离开你”。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好。”

宋知翊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的力道又重了一些。

杨随风原本以为他睡了，可凌晨时分，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却发现宋知翊还睁着眼，他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光影从他眼底一闪而过，把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映得格外疲惫。

杨随风轻轻动了一下。

宋知翊立刻紧张地问道：“是不是我抱太紧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宋知翊这才松了口气，可他依旧没睡。

杨随风看着那双不带一丝睡意的眼神，突然恍悟，他大概也在害怕。

怕她会离开，怕集团的事情会越来越失控，更怕有一天，他连抓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杨随风心口微微发闷，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她没法安慰宋知翊，因为她自己也在不安，她等着另一只靴子落下。

而第二天一早，总部的邮件就来了，倒也好，不必额外提心吊胆了。

拉斯洛把邮件投屏到大屏幕上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响。

杨随风坐在长桌左侧，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她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因为警方已经公布调查结果，记者的报道也已经发出，外界舆论几乎全部倒向工程部。

按理来说，总部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调查、然后稳定项目，而不是继续内耗力量搞内乱。

可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邮件内容一展开，她还是被气笑了。

“总部对近期项目安全事故深表遗憾。”

“工程部未能有效预判外部风险，项目管理存在明显疏漏。”

“请舒尔茨博士于四十八小时内前往总部述职答辩，并重新评估当前工程团队是否具备继续负责该项目的能力。”

最下面甚至还看似好心地提醒道：

“若无法给出合理解释，总部将考虑启动临时接管程序。”

杨随风盯着那句“临时接管程序”，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什么意思？”她终于没忍住骂道，“不是已经查清楚是外部破坏了吗？警方也已经立案了，记者的报道都出来了，他们现在还想把责任往工程部身上推？”

她越说越气：“项目被人恶意破坏，难道还要我们负责理清楚那些难民为什么会被人利用？总部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找替罪羊？”

大家心里都知道答案，但没人第一个说出口。

舒尔茨博士坐在主位上，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稳定得像是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文件，借着这样日常的行为让自己恢复心绪后，他开口了。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既然总部需要解释，那我们就给他们解释。”

“数据、图表、现场鉴定、应力分析、材料检测，每一项都做到无可挑剔。”

“让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从专业层面否定我们，能不能做到？”

杨随风仍旧气得不轻，委屈地说：“可他们明显就是在故意找麻烦！”

舒尔茨博士抬头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灰色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沉稳。

“Vicky。”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唤道，“工程不会因为情绪而运行，电网也不会因为资本斗争就暂停供电。”

“如果他们现在真正关心的是责任，那最该做的，是让懂工程的人进入现场，而不是等待一份适合公关部门阅读的漂亮报告。”

“至于我们……”舒尔茨轻叹，“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杨随风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可她没注意到，舒尔茨博士看着她时，眼底始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像在看一个无知无觉、却已经站在风暴中心里的孩子。

会议结束后，舒尔茨博士直接带队去了事故现场，部那边很快打来电话，要求暂时封锁工地，等待内部调查。

舒尔茨博士只回了一句：“如果总部担心的是责任问题，那就更应该让真正懂工程的人第一时间进入现场。”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电话另一头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寒风呼啸，事故区域仍旧弥漫着焦糊味，三号变压器附近的地面被烧得漆黑，部分金属结构已经扭曲变形，探照灯的白光打下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灰尘。

舒尔茨博士穿着厚重工装外套，蹲在裂开的基座前，亲手拿着游标卡尺一寸寸测量裂纹宽度。

拉斯洛在旁边拍照，每换一个角度，舒尔茨博士都会重新确认数据。

“这里。”他用马克笔在裂纹末端做下标记，“受力方向不对，正常短路不会形成这种扩散轨迹。”

杨随风远远看到，舒尔茨博士站起来时，扶着腰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一处走。

博士真的已经老了，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亲自做鉴定，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专业结论被资本篡改，整个项目就彻底完了。

杨随风忍着眼泪，转身回了工位。

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桌上堆满了打印图纸和冷掉的咖啡。

“第七组数据重新跑。”

“应力模拟偏差太大。”

“把事故发生前二十分钟的电流波动单独拆出来。”

罗伯特困得脑袋砸在桌面上，杨随风直接把一杯热咖啡塞过去。

“喝完把材料检测结果重新校准，你最多再撑一小时，然后立刻去轮班休息。”

罗伯特反过来提醒杨随风：“Vicky，你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睡了……”

“我年轻。”杨随风头也不抬地说，“还能熬，起码比你能熬。”

可她说完这句话时，自己都因为太阳穴剧烈的胀痛皱了下眉。

她确实太累了，累到眼前偶尔都会发黑，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