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村是湛城最落后的地方。
这里贫穷、闭塞,隐匿在群山深处,仿佛被世界遗忘一般。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不愿出来。久而久之,这座取名“欲把西湖比西子”的小村庄,也就不被人道来了。
江迎冬便在这里出生。
听阿婆说,他出生的时候,正巧赶上冬天的第一场雪。
恰逢江勇打牌赢了钱,整个人红光满面。脑子发热,想叫他“赢冬”。最后登记处闹了乌龙,便叫作“迎冬”了。
江迎冬着实讨厌自己的名字。
冬天,冬天有什么好?
一夜间白雪落了满地,冻坏了庄稼;人儿裹成粽子依旧感受不到暖意;还有洗衣裳的水,面上铺了一层冰碴子,母亲手上的冻疮裂开,染红了衣服免不了一顿打骂……
小迎冬的目光总落在院子里正在洗衣裳的母亲身上。
自打他有记忆起,母亲没有笑过。
别的孩童缩在母亲怀里听的歌谣,他一次也没有听过。母亲看他的眼神,厌恶、怨恨,像在看仇人。
雪下得大了,母亲身上的单薄的衣裳被雪水浸湿,手臂上青色紫色的血管一条条蜿蜒的蛇。她不知疲惫,不知寒冷,像机器一样运作着。
小迎冬跑过去,怯怯开口:“妈,我来。”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搓洗衣服,吃力,且不讨好,但他依旧仔仔细细,卖力地搓着。
院子的门被猛地踹开,江勇手中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小迎冬知道,他又输了。
上次是衣柜、床铺,这次是桌布、钟表,家里快被搬空,下次又会是什么呢?赌瘾,这是烂命一条呢?
思绪纷飞时,江勇已经走到二人面前,二话不说,朝着母亲就是一巴掌。
他不解气,他朝母亲啐了两口:“晦气!”又补上两脚,“老子又输了,就是你造的!一天天摆个臭脸给谁看!我呸!”
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小迎冬还是吓坏了。但母亲疼得站不起来,他心一横,冲上前抱住江勇的小腿。
“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老子!撒开!”江勇酗酒,六亲不认,一脚踹在小迎冬的胸口上,他飞出去两米远,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一年,他五岁,断了一根肋骨,却笑得像个傻子——至少,他保护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