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声惊起波澜。
元稹本来已经忘了真假张万福的事情,安史之乱的悲痛之情忽而袭来。
王维的诗里,只写了逆贼大设宴乐,宫廷乐师雷海青以琵琶击贼一事,提都没提。玄宗李隆基后来诰封“梨园大总管”的原因,在诗文中根本没有线索。
所以先看王维的诗句,会以为文武百官和梨园弟子对安禄山俯首称臣,而后得知雷海青的诰封,才知道之前对诗文理解偏颇。再读一遍,才看出来王维在菩提寺的苦苦挣扎和哀求。
那天的张万福,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元稹后来见过他,那天孤苦老人的话题,仿佛一场大梦。
难不成那番话只能说一次?就像是求救的机会错过就不再有。
元稹思来想去,还是想要先验一验百炼镜上的文章。那天,可是他看了张万福的传记之后,才从迷梦中醒来。
永乐坊,从元稹家出发,往北走就是。这里有座开元观,聚集了很多天天议论朝中大事的人。
倒春寒的时候,人少了很多。元稹打听了一圈,得知他们进士科落榜,于是纷纷散去。如今留下的少年,个个家住京城,闲来无事来此解闷。
比方说,家住靖安里的小少爷……具体一点,家住靖安里的宗室小少爷。
靖安坊那么大,自然不止元稹一户人家。
但是他没想到能在开元观碰到邻居。
元稹之前躲着他走,生怕他一回去,坊里就开始传谣言,说元稹游手好闲。
没办法,之前元稹在开元观找了间屋子写诗,写别的他没兴趣,多是畅想开元年间的旧事,或者搬弄阳城的旧事。
天子得闻之,书下再三求。
书中愿一见,不异旱地虬。
何以持为聘,束帛藉琳球。
何以持为御,驷马驾安輈。
写皇帝求阳城做官之时,元稹也盼着也能有这样的好事。洋洋洒洒,下笔千言,写诗累了,元稹就在屋里睡大觉,结果醒来推门一看,宗室小少爷住在隔壁。
京城能去的地方很多,来这里玩,算不上纨绔子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衣服华贵而已。
——元稹对这个宗室小少爷印象不算差。
这位宗室小少爷很是难缠,元稹之前不理他,今日估摸着开元观人少,一人无聊,他便主动拦住元稹问为何天天见他却不打招呼。
没打招呼的人多了去了。
元稹扭过头去:“我来打听朝中大事,你比我矮一头,能知道什么?少来耽误我。”
宗室小少爷换个方向站,元稹再度偏头,他也不嫌累,大步一跨又出现在元稹眼前。
“我们俩可是邻居。”
“隔墙如隔山。”元稹拒绝道。
“我朝中有人。”
“那你说说陆贽的六千字奏文是怎么回事?”元稹偷笑。他肯定读不下来那么长的一篇文。
“我知道!”宗室小少爷跃跃欲试。
朝中大臣早就等着裴延龄自己栽坑倒台,那一天陆贽从早忙到晚,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呈上奏章。一夜不睡,也写不出来六千字吧?朝中大臣都觉得奇怪。
而且长安城内太平,陆贽却说天下大旱,而后京兆尹、司农卿、盐铁转运使纷纷作证,裴延龄才暴露他狡猾记仇的一面,宗室小少爷的家人也才知道外面的旱情。
“就好像陆贽说裴延龄奸诈,他就奸诈,陆贽说外面大旱,于是真的大旱。”宗室小少爷总结道。
“这话可不能乱讲,李家大少爷!”元稹其实心里有点信了,“别说那些玄怪奇诡的,你还知道什么?谏议大夫阳城的事情,可曾听说?”
巧了,他真的听说过一些。
长安城的另一头,阳城和兄弟们日夜商议。
裴延龄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了。他要是只向藩镇节度使敛财,尚且如坊间才子所言,能压制他们的僭越之心。
然而最近裴延龄嫉妒京兆尹李充的才干。阳城拿着抄写出来的裴延龄奏章,给兄弟们看。
裴延龄说李充浪费京兆府的钱粮为私用,非常之多,而且找来比部郎中崔元翰核实。
“比部郎中,专门干这个的,我们却是外行,”阳城的兄弟说道,“没资格指导他。”
阳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过几日,阳城听闻比部郎中崔元翰弹劾京兆府的官吏,滥用刑罚,没有过错,也被其指责,施以笞刑。如今整个长安城都怨声载道。
阳城三兄弟秉烛夜谈。
“崔元翰的手段,如今得靠御史台或者大理寺那边。御史台纠察百官,大理寺核查冤案,他们是内行,我们不能干涉。”
阳城听了兄弟的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对于这类事情,我们也不是没有经验。当年在夏邑,邻里论长短,阳城主公道。崔元翰如今肆意妄为,简直是暴戾之徒,他的女儿以后可是不好嫁人。”阳城的另一个兄弟建议道。
阳城问:“他有女儿吗?”
阳城三兄弟陷入沉默。
忽然有人打破宁静:“他的女儿叫崔莺莺。”
阳城蹭地一下跳了起来,三兄弟抱在一起,大喊:“闹鬼啦!”
声音划破长安夜空。
心悸过后,阳城冷静下来:“还是得靠御史台,靠大理寺,靠当朝宰相。我们不能对崔元翰的个人生活指手画脚,否则会被厉鬼缠身。”
阳城认为京兆尹李充和京兆府官吏如今的冤案,都是因为当时他们帮助陆贽弹劾裴延龄,裴延龄才伙同崔元翰施以报复。
崔元翰曾任知制诰,却因为与窦参,被陆贽罢职。裴延龄肯定是以此为由煽动他。阳城赶紧把情况告知刑部。
刑部侍郎雷厉风行,亲自核查京兆府的档案,发现京兆尹李充,被裴延龄诬告为滥用的那笔钱,都是贞元九年京兆府各县馆驿的超额支出,一切都按敕令登记。
见崔元翰愤愤不平,李充如释负重,阳城一下子体悟了谏议大夫一职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