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

白居易的叔父白季康任宣州的县令，受他举荐，白居易在宣州参加乡试。试后，白居易和家人一起，来到李白墓。

薄命文人，落魄一生。

前来扫墓的人，三三两两，不知是天寒之故，还是亲族无几。

明明李白诗名冠盛唐，却没有王右丞那般运气。

白居易望着荒墓，不由得哀叹。

他的身旁来了一伙儿人，带着瓜果牛羊，摆在墓前，迟迟不走。他们谈话声太大，不想听也得听。

“赵郡李氏，能是什么好人？分明爱结党营私，却故作无辜可怜。”

李白的墓志，由赵郡李氏李华所作；李白的文集，由赵郡李氏李阳冰编辑。李白给李阳冰写诗《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之后投奔于他，赵郡李氏就把赫赫有名的李白当作自己的族人。

见过庶民攀附门阀世家的，没见过赵郡李氏这样喜欢倒贴名人的。唐高宗李治的宰相李敬玄，从李治的太子侍读起家，出身不详，但现在问起来，就是赵郡李氏。

为李白撰写墓志的李华，他的父亲李虚己，不过是河中府蒲州下面的小县令，仕途如此，赵郡李氏的本来实力，可见一斑。李华倒是思维活络，找来隐士李栖筠，推他举进士，唐肃宗李亨见他有才干，之前在安西都护府为行军司马，收复长安后，又随李光弼驻守河阳，继续任行军司马。

可李华引荐李栖筠，并非从河北赵郡，而是自河南汲县。只是李栖筠颇有赵郡李氏之祖李牧的风范，才得以被他们一族广为推崇。

李牧，战国时期的赵国将军。他驻守雁门，坚壁清野，反击匈奴，戍卫边境之奇才。时至今日，那边还有李牧祠，将领士卒年年祭拜。

“我听说过，雁门关当年的情况。”

盾壁一起，刀枪难入，一个盾立，反弹攻击，盾击盾舞，绝刀劫刀，血怒伤急，尘起刀落。

可是李敬玄呢？

率兵讨吐蕃，却不通兵事，大败而归。

可是李太白呢？

孤身附李璘，永王东南行，流放夜郎。

气概激荡，白云苍狗。

到了贞元朝，赵郡李氏李巽，见前宰相窦参落陷，配合陆贽，将其谋杀。李巽的族叔，赵郡李氏李吉甫，之前坐窦参一党被贬，在前宰相陆贽失势被贬为忠州别驾后，火速上任忠州刺史，官职压在陆贽上面。

“唉，赵郡李氏。”墓前的人长叹，“把沙场英雄李牧抛之脑后，转而拜书生。”

“唉，诗仙李白。”墓前的人落泪，“遭赵郡李氏捆绑，生亦不幸，死亦不幸。”

和白居易随行的小童，白季康的独子白敏中，被前面的人谈论，惊得僵直。他们一行人，赶紧折返。

宣歙池观察使崔衍今日宴客，白居易一家自是贵宾。

崔衍的幕僚杨宁，他的儿子杨虞卿也在，杨虞卿听闻白居易通过乡试，便主动过来问经验，随后聊到了李白。

杨虞卿之前听说过一些李白的传闻，所以对他来说，要说盛唐最好的诗人，当是杜甫。原因嘛，李白的儿子，名叫李伯禽。伯禽，这名字可是“鲁公”，周朝时鲁国第一任国君之名。

鲁国不如齐国。平卢淄青节度使之前出镇青州，那便是当年的齐国，近些年失去徐州，在春秋时期正是鲁国。鲁什么人？齐什么人？反正不如燕。

燕？这不是当年安禄山的国号吗？

白居易面无笑容。

杨虞卿的祖父，杨燕客。绝不是追随安禄山那些逆贼，也不是因为他们家祖上在周朝燕国，而是忘不掉十六国时期的五燕。前燕全胜时期，一统齐和鲁，比现在平卢淄青节度使管辖的地方还大呢。北燕的开创者高云，高句丽人，朝廷动乱，后由冯氏把控，之后惨遭北魏进攻，末主逃去高句丽未成，其他族人浮海万里逃去岭南。

亡国之耻，三百多年来代代相传，可是时局不利，朝堂浮沉，自身难保。

杨虞卿的父亲杨宁，早年在蒲州的河中节度使李齐运幕府，然而李齐运是个收受贿赂随意举荐之人，当今的浙西观察使李锜，便是如此上位。当今天子即位，烽烟四起，叛贼霸占河中府，杨宁父亲杨燕客去世，路经河南，军人因丧而扰，所幸无事。

杨宁随后跟从阳城学习，幸好有宰相李泌赏识，杨宁随阳城一路高升，可如今阳城已经道州去。杨宁也曾被贬去鄱阳，幸好有宣歙池观察使崔衍收留。

这要细说起来，缘由是大唐朝廷福德不够。冤冤相报何时了，善恶果报家族承。

贞元初，杨宁为御史。当时东都洛阳郊区有盗贼，东都留守杜亚，声称职在牙门令狐运就是劫匪。杜亚先是嘱咐下属审讯，他们认为证据不足，随后被罢官。杨宁前去调查，按下不奏，遭杜亚弹劾而被免官。

杜亚之后找人刑讯逼供，多人屈打成招，甚至有人因此身死。杜亚没找到盗窃的赃物，当今天子只好三司覆审，确认令狐运未参与劫案。他们不肯示弱，罗列令狐运过错，最终将其流放。后来，真凶落网，有杜亚在，没人为令狐运平反。

令狐运，为令狐彰之子。令狐彰当年跟随安禄山，伪燕之后便任伪官，后来归降大唐，谁知道他是察觉形势不妙，临时起意，还是暗中潜伏其中，伺机而动呢。令狐彰的阴德，怎么说呢？长子令狐建就曾杀害无罪之人，令狐运的遭遇，可谓是报应。

“杜亚当时害了那么多人！”杨虞卿有些悲愤，“竟然无法报仇！真是不甘。”

白居易沉默不语。

他一旁的白敏中若有所思，嘴里念叨着“善恶果报家族承”，一遍又一遍，似乎邪气冲顶。

杨虞卿忽然问道：“你从哪里来呀？”

“河南新郑，”白居易支支吾吾又很快鼓起勇气补充，“祖上是秦国的白起。”

“起翦颇牧，用军最精。战国名将之首。”杨虞卿给白居易添上一杯酒。

【杜甫，字子美。甫，男子之美称；子美，还是说他美。人如其名，小时候的杜甫，美美地过着美美的生活。】

【杜甫的生母，出身“七姓十家”的博陵崔氏，崔氏的母亲，也就是杜甫的外祖母，陇西李氏。李氏的父亲，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孙辈，李氏的母亲，是李世民之女临川公主的女儿。】

【有这样和唐朝皇室沾亲带故的外祖母，杜甫自小便出入王侯将相的宅第，耳濡目染，学识渊博。】

【音乐、舞蹈、书法、绘画，上古传下来的真迹，当今流行的佳作，拿给杜甫，他能识真伪，辨别好与坏。】

【要说读书上的事，杜甫自然不在话下。他的远祖，可是西晋名臣杜预。】

【杜预参与曹魏灭蜀之战，又接手荆南，支持西晋灭吴，最终一统华夏。当时人称“杜武库”的杜预，为《春秋左传》作注解，考释严密，在唐朝仍然奉他的版本为正统。】

【杜甫对《左氏春秋》爱不释手。他摩挲着杜预的“杜”字，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文武双全，成为“京兆杜氏”的骄傲。】

【成了吗？满头皓发的杜甫回头看，国破山河在！昔日的王孙宅第的锦绣化为灰，往日盛席华筵的歌舞成绝响。为何以此为傲，什么值得自豪，杜甫都要重新想一想。】

【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