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宅的宴席上，莺歌燕舞在一旁，珍馐美馔在眼前，可是众人视若无睹，听作耳旁风，一个个都把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

元稹的身上。

他身边烤全羊的香气令大家吸了一下鼻子。

仆人问是否就餐，许多人摆摆手，纷纷说要先看看元稹的本事。

在场的宾客，不相信元稹擅长酒令。

长得显小？不，年纪方才及冠，根本不算大。可是公主愿意相信他。

有人起哄，说是公主和他年岁差不多，才乐意相信他。

寻常的律令，在场宾客不想玩。他们担心元稹只是埋头读书，擅长诗文，以此当酒令，能作为掩饰。总之，在场的人，没有几个人肯相信他对酒令的熟悉程度。

元稹毫不在意。

不玩律令，他会的还有很多。

比如说，骰盘令。可惜公主宅第当中没有骰子。

瞻相令，看相貌卜吉凶。他们玩上一局，结果公主不认可吉凶的判词，只好再换。

猜枚令，手里抓一把瓜子，让对方猜有多少个，错者罚酒。有人一连输了五局，喝得晕乎乎的，逗得公主在一旁笑个不停。

那位客人，喝醉了就爱唱歌，他一开嗓，驸马赶忙挥手让乐工们停下来。可是人喝醉了唱歌不在调上，歌词也含混不清，公主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有人推着元稹一起唱，元稹没办法，只得顺水推舟，跟着和，唱着唱着，才发现歌词是他写的《望云骓马歌》。

元稹把歌词含在口中，他身边的人也不唱了。

“装醉呀。”临近的人冷笑道。

他记不清歌词了，等着元稹给他一点提示。元稹变了个调开始唱，那个人很快就接着唱下去。驸马说，公主之前喜欢《望云骓马歌》，特地从宫中选了新款式的绸绫，舍不得用，留作送礼。

驸马想送绸绫，公主却拦住他。

公主做得对啊。

元稹心想，还不如留下给公主作一身新衣服呢。

为何堂堂公主，穿得有些寒酸，仿佛只是个五品小官的家的女眷？

元稹左右看了一下，在场的宾客似乎对她这般朴素的打扮习以为常。

公主不想赏赐，都是来玩的，送什么礼。况且，她现在不喜欢《望云骓马歌》了。

驸马很是担心，问：“为何？”

公主解释说诗里的主人公，至多算是驴，只有他们这样的皇室才能是“马”，所以有些人本是“驴”，尚公主后才被升成“驸马”。

驸马依着公主的意思，哄了几句，打算接着行酒令。

然而公主不肯，她看着元稹，眼里亮闪闪的，等待着元稹的答复。

“望云骓的诗，讲的是骡国。皇室是骏马，那是骏国。各国文化律法有别，实属正常。”

公主追问：“骏国有八位公主，是吗？”

这话怎么在百炼镜上见到过？

周穆王有八匹神马，元稹眼前的公主猜八位马公主，也是正常。

“那她们骏国的君王，是天后。这八位公主都有望做继任者。”

驸马咳嗽了一声，他可不想听这种故事。

但是公主喜欢。

公主接着问：“可是天后就不该上位，她得位不正，她当年伙同骡子，谋害了自己母亲，欺负打压她的姐妹，甚至连他的驸马也遭到冷落。她有八位公主，这些公主都以为自己可以效仿天后一样能登基，她……”

“别说了，”驸马见公主暗中蕴藏怒火，声音温柔地劝道，“骏国公主受委屈，但是我们大唐的公主什么都不缺。”

“不啊，”公主否定道，“缺当觥录事的机会。”

“这种小吏，怎么能让公主屈尊？”

公主见元稹主持酒令时乐在其中，她心底跃跃欲试。谁敢不同意呢，大家纷纷应和，任她制定规则。元稹也把毕生所学授予她。

公主想玩射覆令。

射覆令，藏物猜谜的游戏。只不过公主出题，她从后院闺房拿过来的东西，怕是眼前多半人对那些物件都不熟悉。

公主每次出题，都很认真介绍一下里面的小玩意。

公主慢悠悠地说：“经常用，用的时候要轻轻沾一下。”

“砚台。”

公主摇头。

“再容我想一想，”答题者冷静思考，“墨。”

“口脂。”公主直接说出了答案。

答题者只能认栽：“不是说好猜三次嘛。”

当宾客以为拿来的尽是化妆用品时，公主变出来匕首、汤匙、银香囊。

令人摸不着头绪。

等轮到元稹射覆，扣在上面的碗换成了坛子。

“不一定大。”公主笑着说。

那就是专门给他增加难度。

“里面的东西，做什么用的？”元稹问道。

公主想了想：“云里雾里。”

【……我们当时盘点计划盘点唐朝十大诗人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李白呢？因为队长不喜欢“日照香炉生紫烟”这句诗吗？】

元稹一惊：“香炉。”

公主摇摇头，她补充道：“天宝三载，五月五日，扬州江心。”

【……她不喜欢的诗句太多了，李白好的作品那么多，她却盯着极端的不放，比方说，“狂风吹却妾心断，玉箸并堕菱花前”，这句出自《代美人愁镜》，那镜子后面有盘龙，是老人特地在炉子中炼制三天才成的宝镜，盘龙隐于镜中，兴云吐雾，行雨生风。听说这会有自鸣的异象，队长不信镜子会发声，不喜欢李白的那些不合常理的奇思妙想，“大鹏一日同风起，”这句他也不喜欢。】

“镜子。”元稹顺势猜测。

公主摇摇头。

元稹想等公主在补充几句，结果天声袭来，他没能听清。

【……我是不应该记队长的不好。但话说回来，你的意思是李白做官没有几天，算不上贬谪。杜甫也是如此，他几次做官，都是小官根本没有升上去。高适反而是更合适的人选，我们为何不选高适？】

方才天声都给了答题线索，这次应当也是如此。

元稹决定等一等。

【……高适天宝八载（公元749年）入仕，杜甫天宝十四载，晚了将近六年，他们曾经一起应试，说明还是高适工作能力更强一点，他升得又快又高，之后遭遇贬谪，这样的起落，更值得盘点呀。】

【……你说的对，高适后面没怎么写诗，诗文定格在他人生辉煌的那几年里。而杜甫，在落魄时写了几百首诗。我们为何盘点这么苦丧的内容呀？跟着杜甫的生平，回顾安史之乱的惨状，难道要以史为鉴吗？】

“过时不候。”

“百炼镜。”

公主和元稹同时说道。

公主刚要再强调一遍，她忽然偏过头去，在一旁鼓掌的驸马愣了一下，呆滞地看着元稹。

驸马又瞥向公主，满脸困惑：“初次尝试，三次猜中，天资聪慧，不是吗？”

“他答错了。”公主口齿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