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满头雾水。

【

天子恻然感，司空叹绸缪。

谓言即施设，乃反迁炎州。】

【韩愈上书之后，皇帝动了恻隐之心，司空杜佑尽力筹划，承诺之后实施。然而，韩愈未见到下达京兆府的新诏书，就被人奏贬为连州阳山令。】

柳宗元倒吸一口气，镇定下来：“监督进士科，或者上书天子的想法，不独是你一个人。不妨我们联署吧？”

韩愈认为颇有道理。

【御史可以朝班当中直接点名弹劾不法大臣。杜佑《通典》中记载：“大臣有被御史弹者，皆俯偻趋出，待罪朝堂。”京城有人饿死街头，此种惨状，定是大罪，韩愈建议纳税延期，朝臣也盼着弹劾延后。】

【

公卿采虚名，擢拜识天仗。

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

【当时，韩愈论京城天旱人饥后，御史台众人冠豸冠游走在皇帝听朝的仪仗中，有人心里有愧，十分不安。在众目睽睽之下听御史念罪状，实在难忍，当权大臣惴惴不安。有人灵光一现，恶人先告状，将包括韩愈在内御史台众人悉数贬去南方当县令。】

刘禹锡吓得咳嗽了一声：“不能联署。”

韩愈眼里透着茫然。

柳宗元长吁一口气：“很有道理。我们不联署。”

“什么道理？”韩愈很是疑惑。

【

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

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雠。

二子不宜尔，将疑断还不。】

【同在御史台的柳宗元和刘禹锡，和韩愈关系最好。刘禹锡与宰相杜佑相熟，经常出入他的府上，杜佑与宾客闲谈口不择言。京师大旱的事情，若是不小心说给宾客，而后泄露给相关大臣，容易遭人记恨。】

【柳宗元和刘禹锡对韩愈非常关切，劝韩愈小心行事。韩愈看不上他们两人姑息的态度，但是他自己内心也没底，正在犹豫中途罢休还是坚持弹劾之时，竟然毫无征兆地被贬了。】

【和韩愈同行的，还有御史张署。他们在寒冬被贬，驰行赴任，大雪漫天，他们从马背上跌倒，两人一起大哭。晚上在南山休息，两人睡在同一张席子，和驱逐他们的士兵和看守一起，头挨着头，脚贴着脚。】

【韩愈和张署南下的路上，他们面对湘水，想到的是投江而尽的屈原，和哭花竹子的湘妃。他们两人唱和百篇，悲痛欲绝。】

【

庶从今日后，粗识得与丧。

事多改前好，趣有获新尚。

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

【韩愈从监察御史被贬后，想辞官隐退，改作农夫，绝不当宰相。】

【……可是他后来一生都没有隐退，但是也没当上宰相。只愿望实现了一半呀。】

刘禹锡欲言又止，柳宗元格外沉默。

韩愈不知为何他们如此紧张：“要不然监督进士科的事就算了。见世外高人，你们再帮我想想主意。我看你们做的事，也是职责之外，不是吗？”

柳宗元激动地拍手：“正是，韩兄所言正是！”

御史中丞武元衡，方才察觉到他们有些异样，听到柳宗元大叫一声，便走近来问问情况。

他扫视到韩愈桌上的草稿，看他对乡贡改革的构想，很是赞同。武元衡拍了拍韩愈的肩膀，鼓励他尽快完成，希望月底前就能看到奏章。

“看你们关系这么好，真不容易。”武元衡感叹道，“我曾听人说，尚书省的郎官分管其务各不相同，谁也理解不了对方的公事，一人忙起来就见不得同僚清闲，闲暇者又认为忙碌者是能力不足，彼此轻视。拾遗补阙这些谏官们却目标一致，互相惺惺相惜，而御史台嘛……挑剔朝班久了，免不了挑剔自己人，于是彼此憎恨。你们啊，好好珍惜。”

武元衡难得分享心得。

韩愈立马答应尽快整理出乡贡改革的奏章。

“方才说了，我们帮你想别的法子。”柳宗元在韩愈耳边小声说道。

韩愈摇头：“武中丞想看，世外高人的要求也能满足，这不是一举两得吗？就进士科了。你们两人，也别太劳累。京兆尹李实的事已经够难办的了，不用再顾虑着为我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