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林韵然吗?”
不等龙念菲回答,他又继续说道。
“因为林韵然怀了傅诗语,他不能让他的孩子出生在傅家外面。所以他不顾爷爷反对,不顾我和皓初的感受,娶了她。”
“他不是不知道林韵然是什么人,他是不想知道。”
龙念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傅迟州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挣开。
“傅迟州,你可以恨他的。”
傅迟州:“……”
“恨他也没关系。”龙念菲握紧了他的手,“但你不要把恨变成对自己的惩罚。”
傅迟州沉默了很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稀窣声。
“龙念菲。”
“嗯。”
“我不恨他。”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在乎他了。”
龙念菲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隔着一层薄毛衣,能感觉到骨架的棱角。
“嗯,我知道。”
***
傅勉回来后的几天,老宅的气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每天早上,傅勉都会坐在餐厅里吃早饭。
傅皓初偶尔会下楼,但从来不跟傅勉说话,拿了面包和水就上楼,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
傅迟州更绝,他把出门的时间提前到了五点半,天还没亮就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傅勉已经回房了。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傅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他会在傅迟州出门前,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儿子的车驶出老宅的大门。
龙念菲有一次早起,看到他的背影,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傅皓初说得对,他不配。
但她看到那个站在窗后的苍老身影时,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晚上,龙念菲从厨房端牛奶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傅勉。
“念菲。”他叫住她。
“爸。”
傅勉站在走廊里,问道:“迟州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年末了,公司事情多。”龙念菲说,“艺术中心项目刚收尾,明年的预算也要开始做了。”
傅勉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龙念菲看着那张和傅迟州相似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力。
“爸,”龙念菲斟酌着用词,“他不是故意躲着您,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您。”
“我知道。”傅勉低下头,“我知道他恨我。”
龙念菲没有说话。
“念菲,你帮我劝劝他。”傅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不求他原谅我,我只想……跟他说说话。”
龙念菲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会跟他说的。”龙念菲说,“但您也要给他时间。”
傅勉点了点头:“嗯,我等他。”
***
周末的一个午后,龙念菲正在客厅摆弄着花花草草,傅勉出门去看一个傅氏在建的项目工地。
可没过多久,傅迟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龙念菲接起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急。
“傅勉出事了。”
龙念菲的心猛地沉下去:“什么?”
“工地的塔吊出了故障,他正好在下面。”傅迟州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人已经送去医院了,我马上到,你也过来。”
电话挂断后,龙念菲立马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嫂子,怎么了?”傅皓初扔下手机,也跟着站起来。
“你爸在工地上出事了。”龙念菲抓起外套,“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吧。”
傅皓初站在那里,表情变了变,龙念菲以为他会犹豫,但他没有。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穿上外套,跟着龙念菲往外跑。
医院走廊,龙念菲赶到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一直亮着。
傅迟州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
“什么情况?”龙念菲走过去。
“塔吊的吊臂掉下来,砸到了他站的平台。”傅迟州冷冷地说,“医生说可能有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
龙念菲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会没事的。”
傅迟州:“嗯。”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晚上八点,抢救室的红灯灭了。门开了后,一个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颅内出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
傅皓初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他看了龙念菲一眼,又看了看傅迟州。
“哥,你不进去看看他?”
傅迟州沉默了几秒:“等会儿。”
傅皓初转身走到长椅前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龙念菲走到傅迟州身边:“你不进去?”
“进去了又怎样?他醒了,我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傅迟州恨这个人,恨了十几年。恨他娶了林韵然,恨他不管他们兄弟俩,恨他在母亲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身边。但现在这个人躺在那张床上,随时可能醒不过来,他忽然发现,那些恨没有地方放了。
“傅迟州。”龙念菲叫他,“你去看看他吧,不要让自己后悔。”
傅迟州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呼吸机的嗡鸣声。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傅勉躺在床上,脸色十分苍白,额头包着纱布,嘴唇干裂。他的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左手打着点滴,右手缠着绷带。被子盖到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一起一伏。
龙念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把时间留给那对父子。
傅迟州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站了很久,久到龙念菲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下一秒,他伸出手,握住了傅勉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从来都没有牵过他和傅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