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念菲走近的时候，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浓眉，方脸，下巴有一道疤，从左耳根延伸到下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边脖子。

“龙小姐？”

龙念菲警觉地停住了脚步：“你是？”

“苏小姐让我们来接您的，她有点事，先过去了。”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龙念菲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她站着没动，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飞。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苏若梦的号码，电话通了。

“菲菲，你到了吗？你先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苏若梦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是她本人没错。

龙念菲把手机递给黑衣男人。他接过电话，对着那头“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她。

“苏小姐说让您放心。”

龙念菲看了他一眼，随后弯腰坐进了车里。她没有注意到，车子启动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那个疤脸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

龙念菲被冻醒了。

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硌着她的半边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

龙念菲的头很重，太阳穴每跳一下就疼一下。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道缝，但眼前一片模糊。灰白色的天花板离她很远，上面裸露着钢筋和管线。

龙念菲努力撑起身体，手肘撑在地上，碎渣硌进皮肤，疼得很真实。她的头很晕，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腹腔，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搅了一遍。

她记得上了那辆车之后，眼前开始发花。

她问：“还有多久。”

前排没有人回答，她伸手去够车门，手指刚碰到把手，眼前就黑了。

她被迷晕了。

龙念菲跪坐在地上，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片混沌的浓雾里扒出一条清醒的路。

四周的轮廓渐渐清晰。

裸露的红砖，灰白色的水泥抹了一半，另一半还露着砖。

很快她就在旁边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许妍。

许妍躺在她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蜷缩着身体，脸朝下，看不清表情。她的短发被血黏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硬块，紧贴着头皮。

她的外套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黑色内搭。袖子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击打过。

龙念菲爬过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伸手去探许妍的呼吸。指腹触到鼻尖的那一刻，她几乎不敢呼气。

“许妍。”龙念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许妍的手指动了一下。

“许妍，是我，龙念菲，你听得到吗？”

许妍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龙念菲根本听不见。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摸到自己腰侧。

龙念菲低头看过去，许妍的腰侧，衣服被撩开了一角，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硬物。

那是许妍配枪。

龙念菲的手指悬在那把枪上方，指尖离冰冷的金属只有一寸。她没有去拿，因为她不会用，而且如果到了要用枪的地步，对面的人数肯定不止一个。

许妍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她看着龙念菲，瞳孔涣散了几秒钟，才重新对焦。

她虚弱地说：“快跑。”

龙念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此时，壮汉不知道从哪个入口走了过来。

龙念菲抬起头，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他的脸很大，五官却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小块。

他手里拿着一台手机，屏幕亮着，已经打开了录像模式。

另一个走在他身后，瘦小得多，但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龙念菲没有哭，她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许妍的头枕在她腿上，呼吸又浅又急。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求饶。她看着那两个男人朝她走来，眼睛一眨不眨。

“傅太太。”那个壮汉蹲下来，把手机举到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屏幕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给你老公录段视频。”

龙念菲看着他，嘴唇有些干，但她没有慌：“你要什么？钱？”

壮汉笑了，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似乎在找一个光线更好的位置：“录完他就知道了。”

龙念菲死死地咬唇：“谁让你来的？”

壮汉没有回答，他歪了歪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来，傅太太，说几句话。”

龙念菲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林韵然？许婼？还是那个藏在瑞士的家族办公室背后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在思考说什么能拖时间，让对方露出破绽。

壮汉等了三秒，失去了耐心。他把手机递给旁边那个瘦小的男人，朝龙念菲走过来。他的影子盖住了她。

“不说也行。”他蹲下来，伸出手捏住了许妍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镜头。

许妍的脸上全是血，眼皮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龙念菲伸手去推开他的手：“别碰她！”

她的声音哽咽，手臂挡在许妍面前，手指抓住那个壮汉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她连一只鸡都杀不了，但她此刻却用尽全力抓住了那只粗壮的手腕。

壮汉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到龙念菲整个人歪倒在一边，肩膀撞上墙壁，骨头撞在水泥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录下来了吗？”他问。

瘦小的男人点了点头，壮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龙念菲。

“别怪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他歪了一下脑袋，一挥手。

瘦小的男人把拎着的铁管放在龙念菲面前的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壮汉盯着她：“傅太太，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龙念菲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根铁管，看着旁边满脸是血的许妍。

她慢慢地偏过脸，看向旁边的手机。

镜头怼在她脸上，距离很近。她不知道傅迟州收到这个视频的时候，会在哪里。

半晌，她对着那个镜头，说出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嘴唇几乎没有动。

壮汉皱了皱眉：“你说了什么？”

龙念菲低下头，看着许妍枕在自己腿上的脸。

许妍的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给她递什么东西。龙念菲低头看过去，许妍的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那把枪。

枪被许妍的外套盖着，龙念菲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覆上去。她的指腹摸到了安全栓的位置，一瞬间，她在脑子里把许妍教过她的步骤过了一遍。

壮汉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胶带卷，他蹲下来，扯出一段胶带，正要往她嘴上贴。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未知”两个字。

壮汉看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一瞬。烂尾楼里的信号很差，但电话还是接通了。他没有按下接听键，僵在原地。那个瘦小的男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铁管抵在龙念菲面前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傅迟州收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傅勉的病房里。

龙念菲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她的身后是灰色的水泥墙和裸露的钢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说了什么，镜头没有录到声音，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傅迟州在那个唇形里读出了两个字。

——“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