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浑身一僵,心底寒意彻骨,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思维是独立的,可身体、言语、神态,尽数被这幻境牢牢桎梏,不受本心掌控。
就像有另一道魂魄,死死压在他的躯壳里,替他言行举止,而他只能沦为旁观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顺应这场荒唐的戏局。
后生闻言大喜,连忙躬身笑道:“多谢兰老板!小的这就回去回话,保管让张官爷满心欢喜!”
说罢,后生转身快步离去,融入喧闹的人潮之中。
整条长街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笑语喧哗,锣鼓丝竹不绝于耳。
秦寿站在喧嚣人潮里,宛如局外人困在戏台之中。周遭的热闹越是鲜活温暖,他心底的寒意就越是刺骨冰凉。他疯狂想要挣脱这具陌生的躯壳,挣脱这片诡异的幻境,可浑身像是被无形丝线捆缚,动弹不得,连情绪都被层层裹挟。
他想喊、想跑、想撕碎眼前的虚假繁华,可身体偏偏温顺伫立,任由幻境摆布。
下一瞬,眼前光影再度流转。
没有移步,没有瞬移,周遭的街市人潮骤然褪去,画面切换得猝不及防。
他已然身处戏台之上。
身上的华丽锦衫尽数变换,一身月白绣青竹的戏袍加身,水袖修长垂落,衣摆纹路雅致清冷,却又艳色逼人。发髻高挽,簪着一支温润乌木发簪。
戏台灯火通明,烛火摇曳,照亮台上每一寸角落。丝竹管弦声声入耳,节拍婉转,催人心弦。
台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无数看客端坐席中,目光灼灼,尽数落在戏台中央的他身上。
秦寿根本来不及反应,唇齿已然自动开合,婉转戏腔脱口而出,曲调幽怨缠绵,一字一句,圆润动听,正是方才空镇里无风自来的那曲幽幽古戏。
【天若有情白头亦何难,倘若无情此生亦何欢……】【注1】
他的意识清醒至极,却只能被迫开口唱戏,被迫抬手抬眸,踏出规整柔美的台步,做出婉转流转的身段。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不属于此刻的自己,都是幻境强行灌输的戏码。
满堂喝彩声声震耳,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热烈滚烫,将整座戏台包裹。
秦寿垂着眼眸,心底一片冰凉,只剩无尽的恐惧与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幻境吞噬,一步步沦为这戏台之上,任人观赏,任人摆布的傀儡戏子。
视线下意识扫过台下,很快定格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
那里端坐着一名锦衣官爷,油头粉面,眉眼轻浮,满脸油腻市侩,正是那后生口中点名邀戏的张官爷。
自他登台开唱的那一刻,这名张官爷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子,色眯眯地紧紧黏在他的眉眼、身段之上,毫不遮掩眼底的贪婪与亵渎,眼神灼热又猥琐,让人作呕。
秦寿心底厌恶丛生,越发抵触,唱腔险些乱了节拍。
他强压心底的恶心,强迫自己稳住声调,想要尽快唱完这荒唐戏码,寻找破局之机。
可偏偏事与愿违。
戏唱过半,台下满堂喝彩未歇,那名张官爷已然按捺不住心底的贪欲,猛地从席位上起身,不顾台上戏未落幕、台下众人观望,大步阔阔踏上戏台。
木质戏台被他踏得咚咚作响,打破了婉转的戏乐节拍。
他脸上挂着轻浮戏谑的笑,眼神黏腻猥琐,径直逼近秦寿身前,不等秦寿后退躲闪,一只肥腻的手掌便径直抬起,朝着他的腰间抚来。
“放手!”
秦寿冷喝出声,他不知此时生理性的厌恶本来就是自己感受到的,还是这个在他身体里陌生的灵魂当时的感受。
可那张官爷早已色迷心窍,哪里听得进劝阻,非但没有收手,反而眼底笑意愈发轻浮,得寸进尺,手掌变抚为揽,径直想要将人扣入怀中,肆意轻薄。
“兰老板身段绝佳,唱腔动人,何必这般拘谨?”
油腻的调谑落在耳边,猥琐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寿心底的恐惧尽数化为刺骨怒意,理智被如此的冒犯彻底击碎。
他不再退让,不再隐忍,抬手猛地抚向发髻,指尖精准攥住那支冰凉的乌木发簪,骤然反手,簪尖锋利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