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止一次。
史学科。
说出去的时候,别人的反应通常是沉默两秒,然后挤出一个"哦,那挺有学问的"。言下之意是:然后呢?学了这个能干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干不了。
史学科的对口出路拢共就那么几条:考研走学术,考上教职证去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
每一条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一条都要求成绩拔尖、家庭支持、或者至少有再来一次的余裕。
川尻浩作一条都不沾。
如果最后注定只能做不对口的工作,那早点出去攒经验就是唯一正经事。
打工不是可选项,是刚需。
“我想趁现在多出去跑跑,哪怕从最底的活干起。认识点人,攒点经验,总比毕业了才开始找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笨鸟先飞吧……不足的地方,只能靠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去弥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句已经默念了无数遍的信条。
吉良吉影垂下眼帘,长睫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看着川尻浩作用指腹蹭杯壁上那层凝结水,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
刚才那一连串"编号、归档、做目录"从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认真的、想把它做好的意思,好像只要把这些琐碎的事一件一件磨完,前面就会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似的。
脑子没有问题吗?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才能带他找到忍?
川尻浩作目前还是个被教授差遣和毕业前景夹击的大三学生。
他和忍之间的缘分尚未开始。
但吉良吉影知道——那不会太远了。
忍会在在某个时间点,以某种方式,和川尻浩作相遇。
他只需要等。
但现在,等待是最让他烦躁的事情。
时间倒流回十五岁。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带着全部的记忆重来了一次——事实上最初确实如此。
但人的记忆不是硬盘。
它不会原封不动地储存每一个字节。它会自己筛选、压缩、归档——把重要的留下来,把不重要的慢慢降解掉,像老旧的录像带一帧一帧地掉画质。这不是失忆,这是遗忘。
是每一个正常人都有的、自然而然的过程。
只不过普通人的遗忘发生在漫长的一生里,而他——
他活了三十三年的记忆,被塞进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躯壳里,然后开始像所有人一样,慢慢地、不可逆地遗忘。
最初他没有察觉。
谁会察觉呢?你不会记得自己昨天中午具体吃了什么,不会记得一周前等公交车时站在你左边的人长什么样,不会记得上个月某一天的具体天气。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清清楚楚,过了也就过了。
大脑自动帮你清理缓存,腾出空间装新的东西。
他记得忍。
忍的脸——记得。
轮廓、眉眼、嘴唇的弧度、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忍的声音——记得。
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清晰了。
他记得自己爱她。这件事记得很牢,因为那是情绪,不是细节。
他在慢慢失去第三炸弹启动前的记忆。
这种遗忘不可逆。
他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阻止。
所以他想找到她。尽快找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放下勺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温和中带着期待。
“我可以和学长一起吗?”
“诶?可是你应该……”
川尻浩作欲言又止想起了对方母亲去世、父亲生病的事情。
“我是说可能会很辛苦……”
"没关系。"吉良吉影说。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而且有学长在,我应该能扛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尾音却没怎么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川尻浩作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学弟。
神情是那种干净的、不掺假的认真。
日光从窗边斜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亮。
"好吧。"川尻浩作说,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不过我现在也还没决定好去哪。等定下来了告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想别的了——大不了自己多干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