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没有打扰他们,悄悄从侧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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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在城东,离田庄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萧云澜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前往。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理清接下来的每一步。
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喧嚣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京城特有的繁华景象。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糖人摊上的甜腻、还有路边污水沟散发出的淡淡腥臭。
萧云澜策马缓行,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
他在观察。
观察那些看似普通的路人里,有没有跟踪他的人。观察那些店铺的招牌后面,有没有窥探的眼睛。观察这座繁华的都城下,隐藏着多少暗流。
前世,他就是太相信表面的平静,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瑞王府的朱红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萧云澜勒住马。
王府门前很安静,只有两个侍卫站在石狮子旁边,身姿笔挺,目不斜视。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匾额,金色的“瑞王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云澜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门房。
“烦请通禀,萧家萧云澜求见王爷。”他递上名帖,声音平静。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萧公子请稍候。”
等待的时间不长。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从门内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萧公子,王爷有请。”
萧云澜认得这个人——瑞王府的长史,姓陈,是瑞王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他拱手行礼:“有劳陈先生。”
陈长史侧身引路:“公子请。”
王府内的景致很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着翠竹和梅树。假山错落,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是从正厅里传出来的。
萧云澜跟着陈长史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厅。
瑞王周景轩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到萧云澜进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容:“云澜来了,坐。”
“谢王爷。”萧云澜躬身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侍女端上茶来,青瓷茶盏里泡着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瑞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朝堂上的风波,总是难免的。”
萧云澜垂眸:“家父为官清廉,一心为国,却遭小人构陷,实在令人心寒。”
“构陷?”瑞王挑了挑眉,“你是说,那新犁有问题,是有人故意诬告?”
“新犁有没有问题,王爷三日后可以亲自去看。”萧云澜抬起头,直视着瑞王的眼睛,“萧家田庄随时恭候王爷大驾。但在此之前,朝廷的调查组会先到。云澜担心……”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瑞王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担心有人借题发挥?”
“是。”萧云澜坦然承认,“新犁之事,本是为了增产利民。但若有人存心阻挠,再好的东西,也能被说成一文不值。”
瑞王沉默片刻。
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让人心神宁静。
“云澜。”瑞王终于开口,声音很温和,“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本王不能直接干预朝政。尤其是这种技术查验之事,更是敏感。”
“云澜明白。”萧云澜说,“云澜今日来,并非求王爷干预。只是……只是希望王爷知道,萧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周。若三日后调查组到了田庄,发现新犁确实有效,却仍有人颠倒黑白……”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届时,只求王爷能说一句公道话。不为萧家,只为那些等着新犁耕作的百姓,为那些可能因此多收几斗粮食、少饿几顿肚子的佃农。”
瑞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智慧。说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强人所难。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件事上升到了“为民”的高度,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你起来吧。”瑞王叹了口气,“三日后,若调查组真有不公之处,本王自会向陛下进言。但前提是——新犁必须真的有效。”
萧云澜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谢王爷。”
离开瑞王府时,已是午后。
萧云澜骑上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街道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喧闹而充满生机。
他策马缓行,脑海中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瑞王的态度很明确:不会直接干预,但会在必要时说句公道话。
这就够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关注”的氛围。让调查组的人知道,这件事不仅萧家在关注,瑞王府也在关注。让赵元启和柳家的人知道,他们不能做得太过分。
回到田庄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
十二架新犁整齐地排列在屋檐下,每一架都擦拭得锃亮。犁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木质的部件光滑润泽,连最细微的毛刺都被打磨平整。
萧云澈和墨老坐在树荫下,面前摊开一堆图纸和记录。少年手里拿着一块干粮,一边啃一边和老人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看到兄长回来,萧云澈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大哥,你回来了。新犁都检查完了,状态很好。墨老说,就算工部那些官员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也挑不出毛病。”
萧云澜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萧云澈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我按照你昨天说的,把新犁的原理又整理了一遍。从力学到材料,从耕作习惯到土壤特性,我都写下来了。到时候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能答上来。”
“好。”萧云澜笑了,“我相信你。”
傍晚时分,暗铺的消息送回来了。
竹筒里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密语写着几行字:“王秉文今日巳时出府,至柳家别院,停留一个时辰。未时,与刑部赵元启在醉仙楼密谈。申时回府,未再外出。”
萧云澜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
纸片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飘落在书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混杂着烛火散发出的蜡油气息。
果然。
王秉文和柳家、赵元启都有接触。调查组还没出发,他们就已经开始密谋了。
萧云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田庄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
一切都安排好了。
新犁准备好了,技术讲解准备好了,粮食转移在安排中,瑞王府那边打了招呼,暗铺在严密监视。
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太顺利了。
柳如烟那边,太安静了。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女人绝不会坐视萧家顺利通过调查。她会用尽一切手段,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只为了达到目的。
可这一次,她似乎什么都没做。
至少,明面上什么都没做。
萧云澜睁开眼睛,从怀里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冰凉,触手生寒。上面的奇异符号在烛光下仿佛微微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他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
这枚令牌,是他在祖父的密室里找到的。
和那些“三才”传承的手札放在一起。
它代表什么?属于哪个组织?有什么用处?
萧云澜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枚令牌,和即将到来的调查,有着某种联系。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萧云澜将令牌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他预感到,调查之日,绝不会平静。
柳如烟的安静,不是放弃,而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