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落下一子,白棋在中央形成大势,黑棋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棋局进入中盘,厮杀愈发激烈。
沈溪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静室内没有生火,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他是紧张的。与国师对弈本身就有压力,更不用说这场棋局背后隐藏的试探和警告。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棋子盒里摸索,感受着墨玉棋子冰凉的触感。棋子表面光滑,边缘圆润,握在掌心有种沉甸甸的质感。他盯着棋盘,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变化。
时间在流逝。
窗外的日影又移动了一寸。太液池的方向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午后的寂静。阁楼下有脚步声,很轻,应该是天机阁的仆役在走动。
终于,棋局进入尾声。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定。白棋占据优势,黑棋虽奋力抵抗,但败局已定。沈溪云投子认负。
“国师棋艺高超,下官佩服。”
玄微子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棋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从容,将黑白棋子分别归入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御史不必过谦。你这局棋,守得稳,退得巧,虽败犹荣。”他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盒中,盖上盒盖,“今日与沈御史手谈,老夫受益匪浅。他日若有闲暇,不妨再来。”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溪云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国师指点,下官告退。”
他退出静室,走下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二楼藏书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但当他经过时,声音立刻停止了。
走出天机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溪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太液池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宫船在缓缓行驶,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的水声。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有种刺痛感,但比静室内那种压抑的气氛要好得多。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着御史应有的仪态。但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玄微子知道了。
不仅知道萧云澜北行,还知道萧云澜可能会调查北境之事。那句“有些浑水,蹚不得”,既是警告萧云澜,也是警告他沈溪云。而让他“多通书信”,更是赤裸裸的监视要求——玄微子要掌握萧云澜的一举一动。
沈溪云走到皇城西门,出示腰牌,守卫放行。
走出皇城,外面的街道顿时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行人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市井特有的喧嚣。空气中飘着各种味道——刚出笼的包子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牲口粪便的臭味。这些熟悉的气息让沈溪云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心中的紧迫感却越来越强。
他必须立刻通知萧云澜。
但不能直接去萧府——那里肯定有天机阁的眼线。也不能用官府的驿传系统——玄微子既然能监控他与萧云澜的通信,驿传更不安全。
沈溪云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地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积着污水,踩上去发出啪嗒的水声。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门面陈旧,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
他走进铺子。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霉味。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在低头研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老头六十多岁,面皮干瘦,眼睛很小,但眼神锐利。
“客官要买什么?”老头声音沙哑。
“买一刀澄心堂纸,要去年存的那批。”沈溪云说。
老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仔细打量沈溪云。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里间,很快拿出一刀纸。纸用油纸包着,外面系着麻绳。
“客官要写什么?”老头问,声音压得很低。
“写一封家书。”沈溪云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麻烦老板,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幽州。”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点点头:“三天。”
“太慢。”沈溪云又加了一块碎银,“一天。”
老头盯着那两块碎银,沉默了片刻,最后将银子收进怀里:“明天日落前,信到幽州。”
沈溪云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老头。信是用密语写的,只有他和萧云澜能看懂。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玄微子已知你北行,似有安排,且对边事异常关注,恐有动作,务必小心。”
老头接过信,没有看,直接塞进怀里,转身进了里间。里间传来开锁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沈溪云走出笔墨铺子,重新回到街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沈溪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玄微子出手了,北境那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了一些。
现在,他只能等。
等萧云澜收到信,等北境那边的消息,等这场暗流汹涌的博弈,最终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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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三楼静室。
玄微子站在窗前,望着沈溪云远去的背影。窗棂是檀木雕花的,花纹繁复精美,透过窗格,可以看到太液池的粼粼波光,还有远处宫城的飞檐斗拱。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走进静室,躬身行礼:“师尊,沈溪云去了西街那家笔墨铺子,应该是通过暗铺渠道送信了。”
玄微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知道了。”
“要截下来吗?”中年男子问。
“不必。”玄微子淡淡道,“让他送。有些话,通过沈溪云的嘴告诉萧家小子,比我们自己说,效果更好。”
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师尊,萧云澜此去北境,若真查出些什么……”
“那就让他查。”玄微子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北境那潭水,正好试试他的深浅。若他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也不配做老夫的对手。”
他走到棋桌前,看着棋盘上残留的棋局痕迹。白玉棋盘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棋子已动,局将成矣。”玄微子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萧家小子,北境便是你的试炼场。也让老夫看看,你究竟得了‘三才’几分真传,能不能从这盘死局中,走出一条生路。”
窗外,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岸。
远处宫城的钟声响起,悠长而肃穆,在冬日的午后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