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后,萧云澜把苏勇叫到房间。
房间还算干净,但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着。炭盆里烧着劣质的石炭,烟雾呛人,还有一股硫磺味。
“苏管事,你在朔风城,有没有可靠的眼线?”
苏勇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但小人不敢保证现在还可靠。朔风城这情况,人心难测啊。”
“我要见一个人。”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
铁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是北境边军的番号。这是陆青崖离开京城前,托人悄悄送给他的信物。陆青崖说,如果萧云澜到了北境,遇到麻烦,可以凭此牌联系他在朔风城的心腹。
苏勇看到铁牌,脸色微变。
“公子,这……”
“你认识持有此牌的人吗?”
苏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认识。那人叫王铁柱,是陆将军的亲兵,去年陆将军驻守朔风城时,小人见过几次。但今年开春后,陆将军被调走了,王铁柱……小人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城里。”
“去找。”萧云澜道,“低调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苏勇点点头,匆匆离开。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的景象依旧萧条。几个乞丐为了半块冻硬的饼子打了起来,撕扯、叫骂,引来几个兵卒,但兵卒只是远远看着,不仅不制止,反而指指点点地笑。那三家大商户的伙计出来倒垃圾,看到打架,厌恶地皱皱眉,转身回店,“砰”地关上门。
这就是北境。
这就是大周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
萧云澜闭上眼睛,前世记忆翻涌。
他记得,永昌十三年冬,北方大灾,朔风城最先失守。不是被狼廷攻破的,而是城内流民暴动,溃兵作乱,守将刘校尉带着亲信和钱财趁夜逃跑,城门无人防守,狼廷骑兵长驱直入。城破后,三万百姓被屠,尸骸堆积如山,朔风城化为鬼域。
而现在,是永昌十三年正月。
距离那场灾难,还有十个月。
但朔风城的腐朽,已经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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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勇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进屋后反手关上门,还从门缝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人跟踪,才走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找到了。”
“人在哪?”
“城西的破庙里。”苏勇喘了口气,“王铁柱还活着,但……不太好。他腿断了,没钱治,伤口化脓,发着高烧。小人去的时候,他正缩在草堆里等死。”
萧云澜站起身:“带我去。”
“现在?公子,天快黑了,城西那边乱得很,溃兵、流民、地痞混在一起,晚上根本没人敢去……”
“带路。”
苏勇不敢再劝。
两人出了客栈,萧云澜让赵虎带两个人远远跟着,不要靠近。朔风城的夜晚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街道上没有灯火,只有月光惨白地照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呼吸时白气成霜。
城西比主街更加破败。
这里的房屋大多倒塌,残垣断壁间,能看到一个个用破布、木板搭成的窝棚。窝棚里透出微弱的火光,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空气里弥漫着粪便、腐烂和死亡的味道。
破庙在城西最深处。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庙里供奉的神像倒塌在地,摔得粉碎,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干草,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
王铁柱。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左腿用破布胡乱包扎着,布上渗出黄黑色的脓血,散发着恶臭。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浑浊,但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军人的锐利。
“谁?”
“王兄弟,是我,苏勇。”苏勇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喝点水。”
王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他身后的萧云澜。当他的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
萧云澜掏出那块铁牌,递到他面前。
王铁柱颤抖着手接过铁牌,摩挲着上面的“陆”字,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坐起来,但腿伤让他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回草堆。
“公子……是萧公子?”
“是我。”萧云澜蹲下身,检查他的腿伤。伤口很深,像是被刀砍的,已经感染化脓,再不处理,这条腿保不住,命也保不住。“赵虎。”
赵虎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这是萧云澜出发前让准备的,里面有些常用的伤药和金疮药。
“清理伤口,上药,固定。”萧云澜吩咐道,又看向王铁柱,“陆将军现在在哪?”
王铁柱咬着牙,忍着赵虎处理伤口时的剧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黑石堡……将军被调去黑石堡了……”
“黑石堡?”苏勇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那不是送死吗?”
萧云澜看向他。
苏勇脸色发白:“黑石堡在北境最北边,离狼廷的领地不到五十里。那里地势险要,但环境恶劣,冬天能把人冻死,夏天又缺水。而且……而且那里是边军流放犯事军官的地方,去了就基本回不来了。”
王铁柱惨笑:“将军就是因为屡次上书,揭发刘校尉和那三家商户勾结,克扣军饷,倒卖军械,才被上面找了个由头,发配到黑石堡的。跟他一起去的,只有二十几个亲信,粮饷被克扣了大半,这个冬天……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刘校尉背后是谁?”萧云澜问。
“不知道。”王铁柱摇头,“但肯定来头不小。刘校尉一个边军校尉,哪有那么大本事垄断整个朔风城的边贸?而且他贪了那么多钱,上面却一直没人查他,反而把揭发他的将军发配了……这里面,水太深了。”
萧云澜沉默。
他想起了沈溪云密信里的那句话:“玄微子已知你北行,似有安排,且对边事异常关注,恐有动作,务必小心。”
朔风城的腐败,陆青崖的发配,刘校尉的肆无忌惮……这一切背后,有没有玄微子的影子?
“公子。”王铁柱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求您……救救将军。黑石堡那边,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要么饿死,要么……哗变。将军宁可饿死,也不会哗变,但那些兄弟……他们也有家人啊……”
萧云澜看着他充血的眼睛。
“我会救他。”他道,“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赵虎,把他带回客栈,找个房间安置,好好治伤。”
赵虎点头,招呼另一个护卫进来,小心地将王铁柱抬起来。
王铁柱还想说什么,但高烧和伤痛让他意识模糊,最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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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已是亥时。
萧云澜让苏勇去休息,自己回到房间。炭盆里的石炭快烧完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他添了几块炭,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朔风城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更糟。
陆青崖被困黑石堡,粮草将尽。刘校尉和三大商户垄断边贸,压榨商旅,导致市面凋敝,流民遍地。边军腐败,军心涣散,溃兵流落街头。而这一切背后,很可能有玄微子的影子——那个老狐狸,把北境变成了一个试炼场,想看看他萧云澜,能不能从这盘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萧云澜猛地抬头。
一支箭矢穿透窗纸,“夺”地钉在桌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箭杆上绑着一卷纸条。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没有射箭人的踪迹。
他关好窗户,回到桌边,拔下箭矢。箭是普通的猎箭,箭头磨得锋利,箭杆粗糙,像是自制的。解开绑着的细绳,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用炭笔写的:
“欲见陆青崖,速离朔风,北行五十里,鹰嘴崖下,自有人接引。勿带官兵,勿信他人。”
萧云澜盯着这行字。
纸条边缘有污渍,像是血迹。字迹透着急切,甚至有些颤抖。但内容本身,却充满了陷阱的味道——让他独自离开朔风城,前往五十里外的鹰嘴崖,还不许带官兵,不许信他人。
是陆青崖的人?
还是刘校尉的陷阱?
或者是……玄微子的又一步棋?
他将纸条凑到炭盆边,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纸条化为灰烬,落在炭盆里,和石炭的余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窗外,朔风城的夜晚依旧寂静。
但这份寂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