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画地图。”萧云澜低声说,“不是画在纸上,而是记在脑子里。这片土地的地气流向、节点分布、强弱周期……他全记下来了。”
陆青崖脸色变了:“公子,狼廷萨满要我们的地形图做什么?他们又不在这里筑城。”
“不是为了筑城。”萧云澜说,“是为了找东西。”
他走回土丘,站在萨满白天站立的位置,面向北方。寒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草原深处的气息。玉片在手中持续发烫,指向正北偏西十五度左右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境更深处,狼廷的势力范围。
但也是……玉片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红点的方向。
萧云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玉片地图的细节——蜿蜒的线条代表山脉,虚线代表河流,红点标注在某个山谷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前世没看清,这一世玉片在手,那行字在记忆中逐渐清晰:
“三才交汇,地脉之眼。”
地脉之眼。
传说中,地气流动的汇聚点,就像人体的穴位。一处地脉之眼,能影响方圆百里的气候、物产、甚至人运。掌握地脉之眼,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那片土地。
狼廷萨满在测绘地气网络,是在寻找地脉之眼?
不,不对。
萧云澜突然睁开眼睛。
如果只是寻找地脉之眼,狼廷萨满自己就能做,为什么要和天机阁扯上关系?胡头目的供词中明确提到:天机阁使者在边境收购“奇特矿物和古老器物”。
奇特矿物——比如能感应地气的硫磺矿?
古老器物——比如记载地脉图的玉片?
还有,铁面卫车队携带的重物,钦差突然巡边,狼廷在这个时间点频繁寇边……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萧云澜转身,快步走向战马。
“公子?”陆青崖跟上。
“回堡。”萧云澜翻身上马,“我要重新看胡头目的供词,还有……查北境近三十年的矿脉开采记录。”
回到黑石堡已是深夜。
萧云澜没有休息,他点亮书房所有的油灯,将胡头目的供词摊在桌上,又让赵虎取来北境各州县上报的矿脉文书——这些是陆青崖从朔风城档案库中抄录的副本,原本准备用于整顿黑石堡的矿产收入。
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墨迹在昏黄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云澜先看胡头目的供词。
“……天机阁使者每年春秋两季来边境,收购之物有三类:一是奇特矿物,如赤铁矿中泛金丝的‘金脉石’,硫磺矿中带蓝斑的‘蓝火硫’,硝石矿中结晶如花的‘霜花硝’;二是古老器物,多为前朝甚至更早的玉器、青铜器,器形古怪,多刻有奇异纹路;三是古籍残卷,文字难辨,收购价极高……”
奇特矿物。
萧云澜的目光停在“蓝火硫”三个字上。硫磺矿中带蓝斑的变种,燃烧时火焰呈蓝色,温度极高。更重要的是——蓝火硫对地气的感应灵敏度,是普通硫磺的十倍以上。
萨满骨杖上的红石,如果镶嵌的是蓝火硫矿石……
他翻开矿脉文书,快速查找关于硫磺矿的记录。
“朔风城北七十里,老君山硫磺矿,开采于永昌三年,矿脉已枯竭……矿中曾出‘蓝火硫’,量极少,永昌五年后未再发现……”
永昌五年,那是七年前。
萧云澜继续翻找。
“黑石堡东北四十里,野狼谷,曾有硫磺矿露头,但矿脉浅薄,未正式开采……当地猎户传言,谷中夜间时有蓝光闪烁,疑为‘鬼火’……”
野狼谷。
萧云澜拿出北境地图铺开,手指在上面移动。野狼谷的位置,在张家庄正北偏西……约十五度方向。
正是玉片指向的方向。
也是萨满最后望向的方向。
“蓝火硫……地气感应……萨满测绘……”萧云澜喃喃自语。
一个猜想逐渐成形。
天机阁需要蓝火硫这种高灵敏度矿物,用于更精确的地气探测。但北境的蓝火硫矿脉稀少,且多数在狼廷势力范围内。于是,玄微子与狼廷萨满达成某种合作——天机阁提供更先进的“三才”推演知识,狼廷萨满则利用他们对草原的熟悉,寻找并采集蓝火硫,同时……在边境进行地气测绘,为天机阁寻找北境的“三才”遗藏提供数据。
狼廷寇边,劫掠是表象。
真正的目的,是让萨满能够以“随军”的名义,深入大周边境,在那些可能有地脉节点、可能有古遗藏的区域进行测绘。劫掠造成的混乱,正好掩盖他们的真实行动。
而钦差巡边,铁面卫车队……
萧云澜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某个点——朔风城。
钦差来朔风城,表面是巡查边务,实则是为了接收狼廷萨满测绘的数据,或者……亲自指挥下一步行动。铁面卫车队携带的重物,可能是用于开启遗藏的特殊工具,也可能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三才”器物。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
萧云澜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永昌十二年冬,距离前世萧家灭门,还有三个月。
距离北方那场百年不遇的大灾,还有三年。
但大灾不是突然发生的。地气的异常流动、气候的渐变、物产的提前衰减……这些征兆,可能早就出现了。掌握“三才”知识的人,能够提前感知。
玄微子知道大灾将至。
他要在灾变发生前,找到北境的“三才”遗藏,获取其中的知识或力量,以应对——或者利用——这场灾变。
而狼廷,可能也知道。
草原上的萨满,对“天时”的感应虽然粗浅,但对气候变化的敏感度,可能比中原的推演计算更直接。他们知道草原即将迎来严酷的寒冬,知道草场会枯萎,牲畜会大量死亡。
于是,合作成了各取所需。
天机阁要遗藏的知识,狼廷要度过寒冬的资源,或者……要在大周灾变时趁火打劫的机会。
萧云澜缓缓坐回椅子上。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阴影在石墙上拉长。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
那么张家庄这一战,他们击退的不仅仅是五十狼骑。
他们可能无意中,打断了萨满的一次重要测绘。
而那个萨满离开前,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审视,是记录,是……标记。
萨满记住了他。
记住了这个能指挥五十新军击溃狼骑的年轻人,记住了这个可能察觉到他们真实目的的人。
萧云澜拿起桌上的三色石子,握在掌心。
石子冰凉,但玉片在怀中持续散发着温热。天、地、人三才的气息,在这小小的石子中微弱地存在着,像是一把钥匙,指向某个更庞大的秘密。
他将石子放回桌上,展开一张新的纸,开始书写。
不是奏报,不是计划。
而是一张地图——以张家庄为中心,标注出萨满停留的三个位置,推测出的地气流向,以及野狼谷的方向。在地图边缘,他写下一行字:
“狼廷测绘,天机寻藏。北境之地,恐有变数。”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塞进怀中。
推开书房门,寒风涌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院子里,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靠在墙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挺直身体。
“公子。”
萧云澜点点头,走向堡墙。
登上墙头,北风呼啸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地面。远处荒野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鬼魂在哭嚎。
他望向北方。
那片黑暗中,有狼廷的营帐,有萨满的骨杖,有蓝火硫的矿脉。
还有……天机阁玄微子的手,正缓缓伸向北境。
而他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只手的阴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