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柳家。”陆青崖说,“柳如烟所在的柳家。”
厅内再次哗然。
几位将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柳家是京城豪商,也是新晋权贵,与朝中多位大臣有姻亲关系。若真与狼廷有勾结,那事情就大了。
刘校尉突然大笑:“陆将军,你这故事编得可真精彩。狼廷密探,柳家勾结,袭击边堡……你怎么不说,他们是来刺杀你的?”
“他们就是来杀我的。”陆青崖冷冷道,“因为我知道得太多。”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陆青崖的目光扫过刘校尉,扫过在座的朔风系将领,最后落在赵元启身上,“朔风城有人与狼廷暗中交易,走私铁器、盐茶,换取皮毛、马匹。我知道,朔风城军饷被克扣,粮草被倒卖,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边关。我知道,有人养寇自重,故意放纵小股狼廷骑兵劫掠商队,然后以‘剿匪’为名,向朝廷要钱要粮。”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青砖上。
刘校尉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陆青崖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账册,“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朔风城军械库,去年入库长枪五百杆,实际发放只有三百杆。朔风城粮仓,去年入库粮食五千石,实际发放只有三千石。剩下的,去哪儿了?”
他将账册扔在桌上。
账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红笔勾画的痕迹。
刘校尉冲上前,想要抢过账册,但陆青崖更快,一把按住。
“刘校尉,急什么?”陆青崖说,“这账册,我抄了三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在黑石堡,还有一份……已经送往京城。”
刘校尉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厅内鸦雀无声。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热气蒸腾,但厅内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几位朔风系将领低着头,不敢看赵元启,也不敢看刘校尉。非朔风系的将领则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则若有所思。
赵元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争执的两人,落在末座的萧云澜身上。
“萧协理。”
萧云澜抬起头。
“你从京城来,”赵元启缓缓说道,“又亲历黑石堡之事。对此,你有何见解?”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萧云澜身上。
陆青崖看着他,眼神复杂。刘校尉看着他,目光凶狠。其他将领看着他,带着好奇、审视、疑惑。
萧云澜缓缓站起。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文官常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没有佩剑,也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木簪束发。站在一群武将中间,他显得格外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赵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下官确有一些看法。”
“讲。”
萧云澜走到议事桌中央,先向赵元启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陆青崖和刘校尉。
“陆将军所言,有物证。”他指了指桌上的令牌、账册、布片,“刘校尉所言,有人证。”他指了指那卷文书,“双方各执一词,看似难辨真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下官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谁对谁错,而在……北境的安危。”
赵元启挑眉:“哦?”
“北境边防,关乎国本。”萧云澜说,“无论陆将军是否擅离职守,无论刘校尉是否克扣军饷,无论那伙人是商队还是悍匪——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危机是,北境边防,已经出现了漏洞。”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北境地图。
“黑石堡遇袭,说明狼廷的触角已经伸到边堡之下。朔风城军务混乱,说明边防体系内部已经出现问题。而最可怕的是,”他转过身,看着厅内众人,“我们至今不知道,狼廷到底想干什么。”
厅内安静下来。
萧云澜走回桌边,从文书袋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
那是一幅地气测绘图的副本,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地脉走向,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点。
“这是下官在黑石堡附近发现的东西。”萧云澜说,“狼廷萨满,在测绘北境的地气。”
几位将领凑上前看,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地气?那是什么?”
“萨满搞这些做什么?”
“萧协理,这跟边防有什么关系?”
萧云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赵元启:“赵大人,您可听说过‘三才’之说?”
赵元启的眼神微微一凝。
“天、地、人三才,乃万物根本。”萧云澜继续说,“狼廷萨满测绘地气,是在探查北境的‘地利’。他们想知道的,不仅是山川地形,更是地脉走向、地气强弱。掌握了这些,他们就能……”
他停住了。
厅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们就能什么?”赵元启问。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他们就能,找到北境边防的‘命脉’。”
话音落下,厅内死寂。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到了尽头,火光渐弱,厅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墙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赵元启缓缓站起。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
“今日会议,到此为止。”
刘校尉急了:“赵大人,那陆青崖……”
“陆将军,”赵元启打断他,“你所说的,本官会查。你手中的证据,本官会看。但在此之前,你仍需留守黑石堡,不得擅动。”
陆青崖握紧拳头,但最终低下头:“末将领命。”
“刘校尉,”赵元启看向他,“朔风城军务,本官也会详查。若真如陆将军所言……你知道后果。”
刘校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赵元启最后看向萧云澜。
“萧协理,你随本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