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瑾看着那份担保函,笑了。
“萧公子准备得很周全。”她说,“但商会借钱,不光看担保,还要看用途,看回报,看风险。”
“用途是河朔水利和格致院运作。”萧云澜说,“回报,除了本金利息,还有这个——”
他指向那些图纸。
“改良纺织机,江南商会可以优先合作。第一批成品,商会可以独家代理三年。航海仪,商会船队可以免费试用两年。未来格致院研发的所有民用器械,商会都有优先合作权。”
苏文瑾眼睛亮了亮。
“还有。”萧云澜继续说,“河朔工程需要大量石料、铁器、木材。这些物资,如果从京城采购,运输成本太高。如果从江南采购,通过商会的水路北运,成本可以降低三成。我希望商会能提供采购渠道,并负责运输。”
“运输费怎么算?”
“按市价,格致院支付。”萧云澜说,“但商会需要保证运输的及时和安全。特别是铁器,河朔工程急需。”
苏文瑾在密室里踱步。
她的绣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走动而晃动。她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精细的地形,看着那些代表水渠的凹槽,看着那些插着小旗的关键节点。
“萧公子。”她忽然问,“你修这个水利,真的只是为了帮崔家增值田地?”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
“河朔一带,土地兼并严重,流民遍地。”他说,“去年冬天,冻饿而死者超过千人。今年若再没有活路,暴乱是迟早的事。水利工程以工代赈,既能安民,又能增产。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但崔家要拿七成收益。”
“那是暂时的。”萧云澜说,“水利修成后,周边荒地开垦,新田的收益,格致院可以分三成。而且,有了这个样板,其他地方的士绅也会愿意合作。到时候,格致院可以提供技术,收取分成。”
苏文瑾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还带着少年的轮廓,但眼神却深沉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他的疲惫是真的,他的坚定也是真的。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注定要做大事。
“两万两千两,商会可以借。”苏文瑾终于说,“年息一分,分三年还清。抵押就用瑞王的担保函。采购渠道和运输,商会可以负责,运费按市价九折。作为交换,改良纺织机的三年独家代理权,航海仪的两年免费试用权,还有未来所有民用器械的优先合作权,这些要写进契约。”
“可以。”萧云澜点头。
“还有一件事。”苏文瑾说,“商会在北方边市有生意,需要准确的市场预测。你刚才那些货流表格,能不能每季度给商会一份?”
萧云澜笑了:“可以。但商会需要提供过往的货流数据,作为推演的参考。”
“成交。”
两人走到桌边,萧云澜取出纸笔,开始起草契约。苏文瑾站在一旁,看着他运笔如飞。他的字迹挺拔有力,每一行都写得清晰明白。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
契约写了三页。
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限、抵押条款、采购运输条款、技术合作条款……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写完后,萧云澜吹干墨迹,递给苏文瑾。
苏文瑾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可以。”
两人各自签名,按上手印。
萧云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印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玉私印。他蘸了印泥,在契约上盖下“萧云澜印”四个篆字。苏文瑾也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枚象牙小印,盖下“苏文瑾印”。
契约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萧云澜将其中一份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苏文瑾也将自己那份收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五千两,江南通宝钱庄的票子,京城可以兑。”她说,“余下一万七千两,我回去后立刻安排,十日内送到。”
“多谢。”萧云澜收起银票。
密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苏文瑾走到沙盘前,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萧公子,你做的这些事,朝廷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萧云澜说,“瑞王殿下在陛下面前提过格致院,说是研究天地之理,造福百姓。陛下没反对,也没支持。”
“天机阁呢?”
萧云澜的眼神暗了暗:“天机阁在监视河朔工程。”
苏文瑾心里一紧。
她虽然远在江南,但也听说过天机阁的威名。国师玄微子,那是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物。天机阁要监视的事,从来不会是小事情。
“萧公子,你……”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风险。”萧云澜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苏文瑾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是半年前,在江南商会的一次宴会上。萧云澜跟着瑞王来江南考察漕运,席间有人问起北方边市的茶叶行情,他随口说了几个数字,精准得让在场的商人都吃惊。后来她私下找他聊,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对货物流通、市场变化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那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如今看来,何止是不简单。
“萧公子。”她轻声说,“你走的这条路很艰难。”
萧云澜笑了笑:“我知道。”
“但很了不起。”苏文瑾说,“保重。”
萧云澜点头:“苏小姐也是。京城是非之地,办完事就早点回江南吧。”
苏文瑾转身走向石阶。
走到台阶口,她忽然停下,回头问:“萧公子,你刚才说,天地人三才,各有其数。那你能不能算算,我这次北上,是吉是凶?”
萧云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眉间有清气,此行无碍。”他说,“但回程时,记得走水路,莫走陆路。明年春天,江南有涝,早做准备。”
苏文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上台阶。
石阶上的油灯还在亮着,火光跳跃,照得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假山机关合拢的闷响中。
密室里又只剩下萧云澜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份契约,看着沙盘,看着那些图纸。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文书——是崔家送来的河朔工程进度报告。
报告上说,工程进展顺利,水车已经立起第一架,分水闸的基础也挖好了。流民干活很卖力,每天能领到三斤粮,没有人闹事。但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钦天监有人来河朔观测地气,每日在荒坡上站两个时辰。
萧云澜把报告放下,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周疆域图。
他的手指在河朔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向北移动,停在边关,再向西,停在江南,最后回到京城。每一个点,都连着线,线又织成网。他在这张网里,要找到出路,要撬动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东西。
欠下的人情,欠下的债,欠下的承诺,越来越多了。
但路,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