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又取出一叠纸:“此乃部分参与工程的民夫口供画押。共计三十七份,皆按有手印。口供载明,工钱每日三十文,按时发放,从未拖欠;餐食每日两顿,米饭管饱,有菜有肉;工程虽苦,但比在家饿肚子强。所有口供,皆由河朔府衙书吏当场记录,民夫按印确认,并盖有府衙见证章。”
这一次,衙役接过口供,直接递给三位主审官传阅。
李大人看着那些按满手印的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王御史翻看着口供,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张寺卿看得最仔细,他甚至数了数手印的数量,又对照了口供上的日期和内容。
大堂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空气里那股压抑感,似乎松动了一些。
赵元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站起身:“大人!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河朔知府与萧云澜早有勾结,崔明远更是其姻亲,所谓契约、口供,皆不可信!下官有证人,可证明萧云澜确实盘剥百姓!”
李大人抬起眼皮:“证人何在?”
“带证人!”赵元启高喝。
衙役押着几个人走进来。
一共五人。三个穿着破烂布衣,满脸横肉,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市井混混;两个穿着绸缎长衫,但布料已经旧了,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
五人跪在大堂中央,瑟瑟发抖。
赵元启走到他们面前,指着萧云澜:“你们可认得此人?”
五人抬头看了看萧云澜,又低下头。
“认……认得。”一个混混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就是那个在河朔修河道的萧公子。”
“他如何对待你们?”赵元启问。
“他……他克扣工钱!”另一个混混抢着说,“说好一天三十文,只给二十文!饭也吃不饱,米饭里掺沙子,菜里没油水!”
“对!对!”第三个混混附和,“还打人!谁偷懒就打谁,鞭子抽得可狠了!”
那两个穿绸缎的也开口了。
“大人明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哭诉,“小人是河朔东乡的地主,家里有百亩良田。那萧云澜修河道,非要经过小人的田地,强行征用,只给区区十两银子补偿!那可是上好的水田啊!”
“小人也是!”另一个胖地主抹着眼泪,“他修堤坝,挖了小人家祖坟旁边的土,坏了风水!小人去理论,他竟让手下将小人打了出来!”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泪俱下,控诉着萧云澜的“罪行”。
大堂里响起一阵骚动。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露出愤慨之色。
赵元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向萧云澜:“萧云澜,你还有何话说?”
萧云澜面色平静。
他走到那五个“证人”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两把锥子,刺得那五人不敢抬头。
“你,”萧云澜指着第一个混混,“你说我克扣工钱,只给二十文。那我问你,你是在哪一天、哪个工段做工?监工是谁?发工钱的是谁?你领工钱时,可曾签字画押?”
那混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萧云澜指着第二个混混,“你说米饭里掺沙子。那我问你,河朔工程共有三个食堂,你在哪个食堂吃饭?食堂管事姓甚名谁?米饭是何时发现掺沙子的?当时有多少人看见?你们可曾向监工或管事反映?”
第二个混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你,”萧云澜指着第三个混混,“你说我打人。那我问你,你因何被打?何时何地?打你者何人?使用何种器械?你伤势如何?可曾验伤?可曾报官?”
第三个混混低下头,不敢吭声。
萧云澜站起身,看向那两个地主。
“你,”他看着山羊胡,“你说我强行征用你的田地,只给十两补偿。那我问你,河朔工程征用田地,皆依《大周田律》办理,按田亩等级、当年市价补偿。你的百亩‘良田’,地契何在?田亩等级为何?河朔府衙出具的征用文书何在?补偿银两的领取凭证何在?”
山羊胡脸色一变:“地契……地契在家里!文书……文书被你们抢走了!”
“哦?”萧云澜挑眉,“河朔府衙出具的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存府衙,一份交田主,一份报户部备案。你说被抢,那府衙和户部的存档,莫非也被抢了?”
山羊胡语塞。
萧云澜看向胖地主:“你说我挖了你家祖坟旁的土,坏了风水。那我问你,河朔工程所有取土地点,皆经堪舆师勘定,避让坟冢、祠堂、民居。你的祖坟在何处?工程图纸上可标明了取土点?你可曾向工程监理提出异议?监理如何答复?”
胖地主支支吾吾:“祖坟……祖坟在东山脚下……图纸……图纸我没看过……”
萧云澜转身,面向三位主审官,躬身行礼:“大人明鉴。此五人,前三人乃河朔当地有名的地痞无赖,平日游手好闲,专事敲诈勒索,河朔府衙有案底可查。后二人,确为河朔地主,但其田产远离工程区域,所谓‘征用’、‘取土’,纯属子虚乌有。草民已查明,此二人因与崔家有旧怨,故被赵大人收买,作伪证诬告草民。”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此乃河朔府衙出具的案底记录,载明前三人的劣迹。另有两份地契副本及河朔工程全图,可证明后二人田产位置与工程无关。所有文书,皆盖有府衙大印,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文书,递给三位主审官。
李大人看着案底记录,又看了看地契和工程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王御史对照着地图和田产位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摇了摇头。张寺卿看得最仔细,他甚至拿出尺子,在地图上量了量距离。
“赵侍郎,”张寺卿抬起头,看向赵元启,“这五人的证词,漏洞百出。所谓‘克扣工钱’,无时间、无地点、无凭据;所谓‘征用田产’,地契不明,文书缺失,且田产位置与工程区域相距十里之遥;所谓‘挖坟取土’,更是无稽之谈。你身为刑部侍郎,执掌刑名,当知证据确凿方可定罪。仅凭此五面之词,便弹劾他人,是否……草率了些?”
赵元启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大人!即便‘盘剥’之事暂且不论,那萧云澜借‘格致院’之名行妖术惑众,却是事实!下官有钦天监官员为证!”
李大人皱眉:“钦天监?”
“带证人!”赵元启高喝。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走路时腿都在发抖。
他跪在大堂中央,头埋得很低。
“你是钦天监何人?”李大人问。
“下……下官钦天监五官保章正,姓刘……”那官员声音发颤。
“刘保章,”赵元启走到他面前,“你将你所观测到的,如实道来!”
刘保章抬起头,看了看赵元启,又看了看三位主审官,最后看了看萧云澜,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说!”赵元启厉喝。
刘保章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下……下官奉命观测天象地气……近……近三个月来,河朔一带地气……确有异常……”
大堂里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保章身上。
“何种异常?”王御史问。
“地气……微澜……”刘保章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似有扰动……按《地气经》所载,地气平稳则民生安泰,地气扰动则……则易生灾变……”
“扰动从何时开始?”张寺卿追问。
“约……约莫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赵元启冷笑,“正是萧云澜在河朔大兴土木之时!”
他转向三位主审官,声音激昂:“大人!钦天监观测地气,乃国之要务!地气扰动,轻则影响农时,重则引发地动山摇!萧云澜借‘格致院’妖术,在河朔擅自改动山川水道,扰动地气,此乃祸国殃民之举!请大人明鉴,严惩此獠,以安民心,以定地气!”
大堂里响起一片低语。
旁听席上,许多人脸色变了。地气之说,玄之又玄,但在这个信奉“天人感应”的时代,却有着莫大的威慑力。若真因工程扰动地气,引发灾变,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萧云澜心中一紧。
他知道,玄微子的杀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