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后有一间废香房。
门板歪着,窗纸破了半边,屋里堆着旧香灰、坏掉的供桌和几只裂开的香炉。
桑婆带着众人进去后,先把门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包灰白色药粉,沿着门缝洒了一圈。
药粉一落地,外面的脚步声像被隔远了些。
林木木扶着墙缓了口气。
她跑得不算远,却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单纯累。
是这一早上发生的事太密。
白七账纸。
赵娘子。
纸扎人。
还有赵娘子刚才那句哭都哭不完整的“孩子”。
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
赵娘子站在香房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一串没有折完的纸钱。
她看着吴青。
像想靠近,又不敢。
吴青站在门边。
他没有看赵娘子。
也没有避开。
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身上那股遮息药难闻得很,偏偏他整个人还是冷得像山间薄雾。
林木木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多年。
隔着一个黑木箱。
隔着青蘅的死。
也隔着赵娘子二十多年的沉默。
救命和亏欠混在一起。
谁先开口,都像在拿刀拆旧伤。
赵娘子终于动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
声音哑得厉害。
吴青抬眼看她。
赵娘子被他这一眼看得眼泪又掉下来。
她忽然屈膝,像要跪。
林木木几乎立刻伸手扶住她。
“别跪。”
赵娘子一怔。
林木木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你一跪,这件事就变成让他原不原谅你。”
“可现在不是这个环节。”
赵娘子嘴唇发抖。
“那是什么环节?”
林木木道:
“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吴青,又看回赵娘子。
“你救过他,这要说。”
“你后来沉默,也要说。”
“你怕了,也要说。”
“但不要用跪,把所有事都压到他身上,让他当场决定要不要原谅。”
赵娘子怔怔看着她。
像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习惯了等审判。
等报应。
等青蘅怨她,等吴青恨她,等沈家杀她。
却没有想过,有人会让她先站着,把话说清楚。
吴青看向林木木。
他眼底很静。
静得林木木心口轻轻一紧。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能替他原谅任何人。
也不能替赵娘子赎罪。
她能做的,只是把话从眼泪里拎出来。
一句一句落到地上。
赵娘子慢慢站稳。
她低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好。”
“我说。”
香房外传来沈家人搜街的声音。
很近。
但桑婆站在门边,乌木杖点着地,神色很冷。
陆知章靠在墙侧,耳朵微微动着,像在听外面每一步脚声。
老陈守在后窗旁,手里还死死握着白七铜牌。
屋里这点短暂安静,是他们硬抢出来的。
赵娘子看向吴青。
“二十多年前,我还没有嫁到白水。”
“那时候我在赵家村。”
“村里人叫我赵娘子,是因为我丈夫姓赵。”
她苦笑了一下。
“其实村里姓赵的人太多了,叫来叫去,名字就没人记了。”
林木木立刻问:
“你本名叫什么?”
赵娘子怔住。
“本名?”
林木木点头。
“嗯。”
“你不能一直叫赵氏女,也不能只叫赵娘子。”
赵娘子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叫赵云娘。”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下:
赵氏女,本名赵云娘。
笔尖落下时,赵娘子眼睛又红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像忽然看见一个很久没人叫过的人,从纸上站了起来。
“赵云娘。”
林木木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继续说。”
赵云娘点了点头。
“那年六月初四夜里,陈水生来找我。”
老陈猛地抬头。
赵云娘看向他,声音哽了一下。
“你和他长得有些像。”
老陈嘴唇颤了颤。
“他当时……还活着?”
赵云娘点头。
“活着。”
“但伤得很重。”
“他抱着一个孩子,身上全是水和血。”
“他说沈家要把那孩子沉进河里。”
“他说他用一个死婴换了箱,可沈家很快会发现。”
“他不敢把孩子带回渡口,也不能带回自己家。”
老陈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死死咬住牙。
赵云娘声音越来越轻:
“我问他,为什么找我。”
“他说,青蘅救过我。”
桑婆抬眼。
林木木也看向赵云娘。
赵云娘道:
“我年轻时生过一场怪病。”
“村里人都说我被蛇缠上了,不能留。”
“是青蘅偷偷送了药给我。”
“她那时候还没有被他们叫妖妇。”
“她只是山里一个不爱说话的女人。”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赵云娘看着他,眼泪落下来。
“她救过我。”
“所以陈水生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个赵家村的人会帮她,可能就是我。”
林木木心口微微发酸。
她低头写:
赵云娘曾受青蘅救治,因此被陈水生选为托婴之人。
赵云娘继续道:
“我把孩子抱回村里时,他很小。”
“真的很小。”
她抬手比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隔着很多年还怕碰疼那个婴儿。
“他不哭。”
“只是冷。”
“我用衣裳把他裹着,他左腕有一小片青鳞印。”
“我一看就知道,是青蘅的孩子。”
吴青垂眼看向自己的左腕。
那里如今什么都没有。
可林木木知道,那印记曾经存在过。
被白七账纸记下来。
也被赵云娘记了二十多年。
赵云娘道:
“青蘅那时藏在村后旧屋。”
“她伤得很重。”
“我把孩子抱过去时,她站都站不稳。”
“可是听见孩子还活着,她一下子就扑过来。”
赵云娘声音发抖。
“她抱着孩子哭。”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敢出声。”
“怕沈家人听见。”
屋里静得可怕。
吴青的手慢慢收紧。
林木木看见了。
她很想去握他的手。
可她忍住了。
这一段是他的旧事。
她不能急着用自己的安慰盖过去。
赵云娘看着吴青。
“她给你取名吴青。”
“她说,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吴青闭了闭眼。
林木木也低下头。
第三份证词。
梦里青蘅说过。
桑婆药账写过。
赵云娘现在也说了。
吴青这个名字,终于被三个人从“无情”的谣言里抢了回来。
林木木在纸上写:
姓名证词第三份:赵云娘亲耳闻青蘅释名。
吴青,青山之青,草木生色之青。
写完,她抬头看吴青。
他的眼底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点。
不是哭。
是那种冷到极深处,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烫开的红。
他低声问:
“她后来……带我住在那里?”
赵云娘点头。
“住过一段时间。”
“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的人,也只以为她是山里来的寡妇,带着孩子躲灾。”
“我给她送过米。”
“也有两个妇人帮她烧过水,熬过药。”
“那时候村里确实有人帮过她。”
赵云娘停了很久。
“可是后来……”
她的声音哑下去。
“后来沈家来了。”
林木木放下笔。
“谁泄露的?”
赵云娘脸色白了。
她像是终于走到最怕的地方。
“我不知道。”
林木木看着她。
赵云娘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村祠那边有光。”
“青蘅让我带孩子先走。”
“可我不敢。”
“外面全是沈家人。”
“村长也在。”
“我抱着孩子,躲在柴房里。”
吴青抬眼。
“你抱着我?”
赵云娘点头。
“你那时还小。”
“青蘅把你塞给我,说,若她回不来,就把你送走。”
吴青声音很低。
“你送了吗?”
赵云娘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没有。”
她几乎站不住。
林木木伸手扶了她一下。
赵云娘哭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我怕。”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蛇妖。”
“听见火声。”
“听见青蘅被逼到村祠前。”
“我抱着你,躲在柴房里。”
“你一声都没哭。”
“你越不哭,我越怕。”
“我怕你被他们发现。”
“也怕我自己被他们发现。”
她抬头看吴青,脸色惨白。
“所以我没有送你走。”
“我把你藏在柴房后面的旧草堆里。”
“后来……后来村里人找到你。”
“他们说,这是妖妇留下的种。”
“他们要把你也烧了。”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
吴青的眼底青色也沉了一瞬。
赵云娘连忙道:
“是村长拦了。”
她声音发抖。
“村长说,沈家有令,孩子不能死。”
屋里安静下来。
沈家有令。
孩子不能死。
这句话比“他们要烧了你”更冷。
因为沈家不是心善。
沈家要留吴青,是因为他有用。
林木木低头写:
青蘅被围当夜,赵云娘未能按青蘅所托送吴青离开,因惧怕藏其于柴房草堆。村民欲烧婴儿吴青,村长阻止,称沈家有令,孩子不能死。
写到最后几个字,林木木笔尖几乎戳破纸。
吴青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荒凉。
“原来我连没被烧死,也是因为有用。”
林木木心口狠狠一疼。
赵云娘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木木放下笔,走到吴青面前。
“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陈水生救你,不是因为你有用。”
“赵云娘最开始抱你回青蘅身边,也不是因为你有用。”
“青蘅拼命护你,更不是因为你有用。”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沈家把你当有用的东西。”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吴青看着她。
眼底那点青色慢慢安静下来。
赵云娘捂住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