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璋走后,白水桥头仍旧静了很久。
镇字灯撤走了。
沈家的黑白旗也消失在街尾。
可那股压在众人心口的冷意,没有立刻散。
墙上的告纸还在。
有些纸角被镇字灯烤得卷起,有些地方墨迹晕开,还有几张被黑气改过又被人强行写回去,满纸都是杂乱的字。
青蘅。
白七。
赵云娘。
吴青无罪。
沈家别改。
我看见了。
这些字不整齐。
有的歪,有的丑,有的甚至写错了笔画。
可是它们留在墙上。
像一群第一次拿起笔的人,笨拙又固执地挡在命书前面。
林木木看着那些字,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得疼。
手腕疼。
心口疼。
连刚才拿笔划掉“青蘅妖祸”的手指,都像被细针一下一下扎着。
她强撑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眼前一黑。
吴青比她自己反应更快。
他一把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木木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一口气。
“没事。”
吴青看着她。
那双眼里青色还没完全退干净。
方才他压镇字灯时,妖息虽然控制得很薄,却仍旧牵动了他体内的冷意。此刻那层青色浮在眼底,像夜里河水下没散尽的暗光。
林木木一看见他这个眼神,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果然,吴青低声道:
“不要说没事。”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好。”
她重新说:
“有事。”
吴青扶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里疼?”
“手腕。”
“还有?”
“心口有点冷。”
“还有?”
林木木顿了一下。
“腿软。”
吴青垂眼看她。
“还能走吗?”
林木木很想说能。
但她现在已经被训练出一点诚实了。
“能走。”
吴青刚要松一点力道,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走不快。”
吴青看了看周围。
街上还有人。
有些人仍旧在看告纸,也有些人在悄悄看他们。
吴青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只是低声问:
“可以抱吗?”
林木木一怔。
这句话问得很轻。
可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满街人写字还让她心口乱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在借机亲近。
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站不稳。
可“可以抱吗”四个字从吴青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根很细的线,轻轻勾住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林木木看了一眼周围。
很多人还在。
她脸上有点热。
吴青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刻道:
“不方便就算了。”
他说着就要改为扶她。
林木木却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可以。”
吴青动作停住。
林木木低声补充:
“但你低调一点。”
吴青沉默了一瞬。
像是不太理解抱人怎么低调。
最后他只是俯身,一手扶住她背后,一手穿过她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
也很轻。
轻得像怕她疼。
林木木身体一空,立刻抓住他的衣襟。
“我让你低调。”
吴青垂眼看她。
“我已经很轻。”
林木木:“……”
这不是一个概念。
可是她现在没有力气纠正。
四周果然有人看过来。
林木木把脸往他怀里埋了一点,假装自己不存在。
吴青抱着她往旧印坊走。
他的脚步不快。
街上的人下意识让开。
这一次,退开的目光里仍然有怕,却也多了别的东西。
有人看见他没有杀人。
看见他压住镇字灯。
也看见他抱起林木木时,动作轻得不像一个传闻里妖性难驯的半妖。
林木木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不算稳。
还很重。
像刚才那股杀意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他一寸一寸压回胸口。
她低声问:
“你现在还想杀沈怀璋吗?”
吴青脚步没有停。
“想。”
林木木心口一紧。
“程度?”
吴青沉默片刻。
“比刚才轻一点。”
林木木松了半口气。
“还有别的吗?”
吴青垂眼看她。
“想把你带走。”
林木木一顿。
吴青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像他自己也察觉到这句话不太对。
“不是现在。”
他声音很低。
“是刚才。”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前方,眼底那点青色还在。
他说得很慢,也很诚实。
“沈怀璋叫我吾儿的时候,我想杀他。”
“他看你的时候,我想挡住。”
“镇字灯让你疼的时候,我想毁掉所有灯。”
“他们看你写字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心跳莫名快了些。
“怎么?”
吴青低声道:
“我不想让他们看。”
林木木喉咙发紧。
这是占有欲。
很阴暗。
很直接。
不像平时那个清冷克制、连碰她都要问“可以吗”的吴青会说出来的话。
可是他现在说了。
没有把它包装成保护,也没有假装那只是风险控制。
他把那点不漂亮的东西摊开给她看。
像在说:我知道它不对,但它确实在。
林木木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吴青道:
“还有一点。”
林木木没有骂他。
也没有立刻讲道理。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冷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把我带走?”
吴青眼睫动了一下。
“你在写字。”
“还有呢?”
“你想留下。”
“还有呢?”
吴青低头看她。
“你不是物件。”
林木木心口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得很低。
也很笨。
可这句话太重了。
他想带她走。
想藏她。
想让所有看她、伤她、逼她的人都消失。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还记得,她不是物件。
不是他能抱走、藏起、替她决定的东西。
这比“我没有失控”更让林木木心动。
她低头,把脸埋回他怀里。
“这条也要记。”
吴青脚步顿了一下。
“哪条?”
林木木声音闷闷的:
“吴青出现带走林木木冲动,但因确认林木木自主意愿,未执行。”
吴青:“……”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你疼着,还想记录?”
林木木道:
“重要数据。”
吴青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更稳了一点。
旧印坊里,众人已经陆续回来。
赵小刀正在抢印第三版告纸。
老陈带回了几张被人抄写过的见证纸。
赵云娘和桑婆从纸钱铺搬来了更多纸。
陆知章坐在门口,听着街上的动静。
他们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木木:“……”
她想下来。
吴青低声道:
“你站不稳。”
“现在大家都在看。”
“嗯。”
“你嗯什么?”
吴青垂眼。
“我知道。”
林木木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证据。
桑婆走过来,扫了她一眼。
“蛇咒动了。”
林木木被吴青放到长凳上。
桑婆伸手按住她手腕。
刚碰到,林木木就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看向她。
林木木马上道:
“疼,但可忍。”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桑婆冷笑:
“可忍?这词也该禁。”
林木木:“……”
她觉得桑婆越来越像她的上级检查员。
桑婆检查完,脸色不太好。
“刚才你直接在被命书改过的告纸上写字,引动蛇咒了。”
吴青低声道:
“严重吗?”
“不算最严重。”
桑婆道。
“但今晚子时前,她不能再碰被命书改过的字。”
林木木立刻问:
“那如果它再改呢?”
桑婆看她。
“让别人写。”
林木木一顿。
桑婆道:
“你不会真以为只有你能写吧?”
林木木怔住。
桑婆冷冷道:
“以前是没人敢写。”
“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吗?”
“那些船夫、妇人、小孩,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看见的事,黑气一样会退。”
陆知章接道:
“命书怕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字。”
“是活人证词。”
“你只是第一个敢按着它骂的人。”
林木木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忽然让她心口松了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能对抗命书的人。
因为她是读者。
因为她看过原书。
因为她能对照真假。
可现在她发现,不是只有她能写。
别人也可以。
陈老三可以写白七。
赵云娘可以写青蘅。
那个小女孩和她母亲也可以写青蘅的名字。
命书能改剧情。
可是如果越来越多活人坚持自己看见的东西,命书也会被卡住。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所以以后不能全靠我写。”
桑婆道:
“你总算明白了。”
吴青站在她身边,低声道:
“那你少写。”
林木木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