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维斯·泰奇。”
迪克知道,拉尼乌斯或许还根本不理解人类的名字。
就像是对她而言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难以区分一样。
拉尼乌斯听着很认真,甚至小声的重复了好几遍,她轻声说着:“好的,我以后要叫他泰奇,然后故事里的那个是疯帽匠!”
她已经自行给他们做好了区分,但是问题又来了:“嗯……我想想,是不是我误会大蝙蝠了?”
迪克巴不得她不再继续聊疯帽匠这个危险的话题,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是说关于名字吗?”
“对,他之前说他是布鲁斯韦恩。”她回忆着大蝙蝠之前说过的话,缓缓说着。“那.我还得给他道个歉才行!”
“……理查德,理查德格雷森。也是迪克。”迪克决定趁着这个机会也给自己的名字澄清一下。
拉尼乌斯显然对他的话语感到困惑,直接长难句起手:“你是说,你又是罗宾又是哥哥又是理查德格雷森又是迪克吗?”
迪克艰难地点了点头:“对。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称呼。就比如,你是伯劳鸟又是拉尼乌斯。”
“好吧,我得消化一下。”她认真地点点脑袋,显然是三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正在努力消化着。
“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哥哥就可以!”迪克立刻回答着。
拉尼乌斯点点小脑袋:“对了!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学习!我要快点学会钥匙。”
“是英语。”迪克纠正她。
“是钥匙!”
拉尼乌斯有自己的坚持,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继续往下学,学习的时间总是枯燥的,即使是拉尼乌斯这样耐心的好猎手都会感到厌烦。
学习,吃饭,和哥哥玩。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夜晚的时候,哥哥和大蝙蝠去巡视领地了,阿尔弗雷德鸟也不在。
拉尼乌斯不喜欢这样,这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抛弃的错觉。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由得的联想起来,妈妈是不是也抛弃她了呢,因为她生了病,不好养活了,所以被抛弃也是理由当然的事情。
不对!不能这么想。
拉尼乌斯立刻打断了自己。
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找到妈妈,她要告诉妈妈自己甚至比以前还要强壮了!非常好养活!
她一遍想着一边发现,自己的上眼皮总是想碰到下眼皮。
这应该就是想睡觉的意思。
*
第二天,她学会了stop,那是迪克教的,起因是她发现花园里的松鼠。
那只松鼠很肥,尾巴蓬松得像一朵棕色的云,拉尼乌斯盯着它不知道多久,终于,她找到了完美的时机。
她扑出去的速度太快了。
“Stop!Stop!Stop!”
迪克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滚进灌木丛里。
松鼠逃走了。拉尼乌斯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愤怒。
“那是猎物。”她用鸟语抗议,“我看见它了,按规矩它就是我的。”
“它不是猎物,”迪克拍掉她头发上的树叶,“它住在这里。”
“猎物住在哪里和它是不是猎物有什么关系?”
迪克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那天晚上,布鲁斯把她叫到书房。他说了一长串话,拉尼乌斯不想听。
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那是掠食者警告另一个掠食者不要越界的眼神。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啾鸣。
就像是疯帽匠事件那样。
拉尼乌斯在试图理解人类。
学习的进度很慢。
拉尼乌斯能记住每一种猎物的气味,每一种果实的成熟季节,甚至是每一种天敌。
但她记不住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它们在她眼睛里会游动,像蝌蚪。
“没关系,”迪克总是说,“慢慢来。”
但拉尼乌斯不喜欢这个。在野外,慢慢来意味着饿死。
更让她焦躁的是,她已经好几周没有捕猎了。
阿尔弗雷德鸟准备的食物很美味,,烤牛肉、奶油浓汤、热可可,但那些都是失去了温度和心跳的东西。
她的牙齿怀念咬断猎物颈椎时那一瞬间的脆响,她的胃怀念生肉带来的、从内而外燃烧的饱足感。
她试过,第一次是厨房里的鸽子,阿尔弗雷德买来煲汤的,关在笼子里,拉尼乌斯打开笼子,抓住鸽子,正准备拧断它的脖子,阿尔弗雷德出现在门口。
“拉尼乌斯小姐。”他说。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但是她还是放下了鸽子。
第二次是一只猫,那只橘色的肥猫老是跑到韦恩庄园来晒太阳。
拉尼乌斯观察了它好几天,确认它没有主人。
至少她没看见项圈。她和它打了一架,赢了,咬着它的后颈往回拖。
然后布鲁斯出现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她面前,黑色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面沉默的墙。
拉尼乌斯松开了猫。
猫逃走了。拉尼乌斯站在原地,和布鲁斯对视。
“我饿了。”她用鸟语说,声音很小。
布鲁斯当然听不懂。但他蹲下来,伸出手,把她头发里夹着的一根猫毛摘掉。
拉尼乌斯推开了他的手。
“肚子饿了可以去找阿福。”大蝙蝠试图和她讲道理。
拉尼乌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她一直在让步,因为拉尼乌斯不喜欢冲突。
但是冲突其实总是会爆发的,沉默其实不能解决问题。
某天的夜晚。
拉尼乌斯的夜视能力比以前好了但她还是讨厌黑暗。黑暗意味着看不见捕食者,意味着鹰和猫头鹰可能从任何方向扑来。
她在书房门口偷听,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拉尼乌斯听得很清楚。。
“……布鲁斯。没有进展。”
“扎塔娜在查。这种魔法需要时间。”
“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她在用鸟的方式生活,但我们要求她用人的方式,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迪克叹了口气。
沉默。
“也许她在我这里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
拉尼乌斯没有继续往下听,那是驱逐的前奏。
她知道,在鸟群里,当一只鸟变得太弱、太怪异就会被赶走,她只是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拉尼乌斯推开了门。
迪克和布鲁斯同时转过头
拉尼乌斯站在门口。用让人不安的、直视猎物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不要我了。”她说。
布鲁斯微微皱眉。
他蹲下来,试图让自己的身形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迪克朝她迈了一步。
“嘿,不是这样的——”
“我听见了。”拉尼乌斯打断他,“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迪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拉尼乌斯已经转身跑了。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从灌木丛中窜走,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布鲁斯站起来,看了一眼迪克。
“我去。”迪克说完就追了出去。
但他没有找到她,迪克把整个庄园翻了一遍,甚至连屋顶都爬上去看了,没有。她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最后是阿尔弗雷德找到了她。
阁楼里,一个堆满旧家具和落灰箱子的角落,她把自己塞进了一只翻倒的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蜷成一个球,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手臂里。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叫她出来。他只是在衣柜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很费力地弯下腰,坐在了地上。
“拉尼乌斯小姐。”他说。
没有回应。
“如果您不想说话,我们可以就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过了很久,缝隙里才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阿尔弗雷德鸟。”
“我在。”
“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拉尼乌斯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常,“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要不要您,而在于您想不想留下?”
缝隙里沉默了几秒。
“我当然想。”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我不懂,被留下好痛苦,我每天都在学你们的东西。英语,规矩,哪些猎物不能碰,为什么不能碰,我学得很认真。比学抓老鼠还认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我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
拉尼乌斯从缝隙里探出半张脸,压的鼻尖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她只是困惑。
“为什么你们不问我?”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我不明白你们的规矩,”她说,“但是你们也不明白我的规矩。我问了很多为什么,可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做一只鸟是什么样的感觉。”
阁楼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夜风穿过屋檐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那,”阿尔弗雷德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做一只鸟是什么样的感觉?”
拉尼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从缝隙里完全钻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条腿伸直,脚跟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很轻。”她说,“当你有羽毛的时候,世界是轻的。风从翅膀下面托着你,你不需要用力,只要张开,就会飞。地面总是在下面,天空总是在上面,你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现在,”她说,“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掉。”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脚很重,手很重,头发也很重。呼吸也比以前重。你们人类每天都这样活着吗?不觉得累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阿尔弗雷德说。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你们习惯了被留下吗?大蝙蝠习惯了吗,哥哥也习惯了吗?”
阁楼的窗户很小,月光从积灰的玻璃外面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银色方块。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一群迷路的星星。
“习惯和接受不是同一个意思,拉尼乌斯小姐。”阿尔弗雷德终于开口,“有些东西我们永远无法习惯,只是学会了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就像我带着没有羽毛的身体继续走路一样。”拉尼乌斯说。
“是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圈。灰尘被她的指尖拨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阿尔弗雷德鸟,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但是你们总是回答不了,或者回答了我也听不懂。是那些问题太难了,还是我太笨了?”
“您不笨。”阿尔弗雷德说,“您问的问题,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问。但正因为如此,答案也不容易找到。”
“我不知道我是谁。是伯劳鸟还是人类呢。还有还有,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会不会很轻松?”拉尼乌斯问。
“或许会,但这样您就不是独一无二的拉尼乌斯小姐了呀。人们记得某些东西总是有原因的。”阿尔弗雷德细声细语地说,“至于您一开始问我的问题,其实一旦成为家人,就永远是家人。
拉尼乌斯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过了很久,拉尼乌斯终于把手放下来,重新抬起头。
“回去睡觉吧。拉尼乌斯小姐。”
拉尼乌斯轻声嗯了一声。
*
拉尼乌斯回到了房间,月亮已经爬到了窗框的正中央了,她没有开灯,月光足够亮了,把整张床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湖面。
她脱下鞋,爬上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阿尔弗雷德鸟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圈。一旦成为家人,就永远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