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不能再拖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莫莉的脚钉在了台阶上。

男人的声音继续说，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不是在逼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希望你好。你答应过我的。”

许柒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几秒之后，莫莉听到许柒说：“我知道了。”

声音很小，和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的许柒说话是直的、硬的，像一把尺子，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边界。但这句“我知道了”是软的，带着一种莫莉从未听过的……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莫莉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握着伞。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一分钟。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同时响，每一个都在说不同的话，但没有一个她能听得清。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脚步声被外面传来的车流声盖住了，没有人发现她来过。

莫莉走出创意园区的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天空比她出门的时候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灰色棉布，随时都可能再拧出水来。

她开始往回走。

来的时候走了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走了四十分钟。因为她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

路过那家蛋糕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店门口排着队，和昨天一样。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柜台里摆着那些精致的、甜腻的、她最喜欢的小蛋糕。昨天许柒就是从这家店里，冒着雨，给她买回了那块原味芝士蛋糕。

莫莉看着那块蛋糕，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卡在她的脑子里，像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不疼，但你没办法忽略它。

回到家的时候，许柒还没有回来。

莫莉换了鞋，把伞放到鞋柜旁边，然后走进卧室。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亮了。

许柒发来一条消息：「刚忙完，马上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莫莉看着那条消息。

她想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字。

「面」

许柒回了一个「嗯」。

这次莫莉没有盯着那个“嗯”字发呆。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不是因为屋子乱——许柒在的时候屋子从来不会乱。她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只要能让她的手不停地动，让她的脑子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她把茶几上的书摞整齐。把电视柜上的灰尘擦掉。把阳台上许柒养的那几盆绿植浇了水。浇到第三盆的时候她发现这盆昨天刚浇过，土还是湿的，她赶紧把水壶放下，蹲在那盆植物面前，像在跟它道歉。

雨又开始下了。

很小，比昨天还小，像天空在试探性地、犹犹豫豫地掉眼泪。莫莉蹲在阳台上，看着雨丝落在植物宽大的叶片上，汇成一颗一颗的水珠，然后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滑下去，最后滴进泥土里。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

许柒回来了。

莫莉站起来，从阳台走进客厅。许柒正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换好鞋抬起头，看到莫莉从阳台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你出门了？”许柒问。

莫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她出门的时候换了牛仔裤，回来以后没有换回睡衣。许柒注意到这个细节了，许柒总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去楼下走了走。”莫莉说。

许柒没有追问。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说：“买了鱼，晚上做汤。”

“好。”

许柒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鱼。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一样。

莫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许柒的背影。

许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干净利落，洗菜的时候水流开得不大不小，切鱼的时候刀口整齐利落，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完美的许柒。

从不出错的许柒。

莫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好远。

不是空间上的远。她就站在两步之外，伸手就能碰到。但莫莉觉得她和许柒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薄薄的，像玻璃，看得见但穿不过。

“许柒。”

“嗯。”

“今天工作室忙吗。”

“还好。”

莫莉等了一会儿，等许柒继续说下去。但许柒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把切好的鱼块放进碗里，加了一点料酒和姜片，用手拌匀。动作专注而认真，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莫莉又问：“有人去找你了吗？”

许柒拌鱼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有。”许柒说。

她没有看莫莉。她低着头，把鱼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碗里，码得很整齐，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整齐。

莫莉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哦。”她说。

许柒打开抽油烟机，声音大了起来。莫莉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播什么她完全没有在看，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速写本上，落在许柒昨天用过的那个杯子上。

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她在骗你。

莫莉把它按了下去。

晚饭是鱼汤。

许柒炖的汤很好喝，汤色奶白，鱼肉鲜嫩，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莫莉喝了两碗，喝得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许柒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一下莫莉，目光淡淡的，和平常没有区别。

吃完饭，莫莉主动洗了碗。

她站在水槽前，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许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把碗上的水渍擦干，收进柜子里。她们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莫莉递一个，许柒接一个，像跳一支跳了很多遍的舞。

碗洗完了。

莫莉擦干手，转过身。许柒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莫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鱼汤的腥气。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许柒问。

莫莉愣了一下。“没有。”

“你看起来不太对。”

莫莉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只是有点累”。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那个男人的声音堵了回去。

你不能再拖了。

你答应过我的。

莫莉笑了笑。“真的没有，可能就是昨天没睡好。”

许柒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最后她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莫莉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不烫。

许柒把手收回去。“那早点睡。”

“好。”

她们各自洗漱。莫莉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用水把脸拍湿，涂了乳液，又拍了一层，拍到最后觉得脸有点疼，才发现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了。

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柒关了灯，躺下来，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侧躺着，面朝莫莉的方向。莫莉平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个像领口的水渍还在那里，淡淡的，像一片褪了色的云。

安静了很久。

莫莉以为许柒睡着了。

但许柒突然开口了。

“莫莉。”

莫莉的心跳漏了一拍。许柒很少叫她的全名，大多数时候叫“莫莉”两个字的时候是在外面，在朋友面前，或者有什么正事要说。在家里，在床上，在这种只有两个人的、被黑暗包裹着的时刻，许柒几乎不叫她的名字，因为不需要。

“嗯。”莫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有没有想过，”许柒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了，你会怎样。”

莫莉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没想过。”她说。

“嗯。”许柒说，“睡吧。”

翻身的窸窣声。被子被带动的一小阵风。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莫莉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许柒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她不知道许柒答应过那个人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今天下午在许柒的外套口袋里，看到了那张被揉皱的餐厅预订小票。

她没有提。

许柒也不知道她看过。

那张小票上的日期，是下周五。

莫莉闭上眼睛。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窗外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屋子里静得像一座空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