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
九点。
十点。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躺到床上。灯关了,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黑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声音。远处的车流声,近处的虫鸣声,楼上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不是她主动要放的,是它自己放的,像一个关不掉的投影仪,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她的眼皮上。
许柒站在灶台前煎蛋。许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搭在她脚踝上。许柒在雨中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许柒说“好”。许柒说“我对不起你”。许柒说“我不想分手”。
莫莉翻了个身。
画面没有停。
她又翻了个身。
画面还是没有停。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被子里又黑又闷,空气又热又湿,她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吹气。
她在被子里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那些画面终于慢慢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颜色一点点地晕开、扩散、消失。
她睡着了。
凌晨三点,她醒了。
不是做噩梦,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她就是醒了,像一盏被人按了开关的灯,啪的一下,亮得毫无征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北京那个家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水渍,许柒说不像领口,说就是漏过水。莫莉当时觉得许柒很无聊,连开个玩笑都不会。现在她觉得许柒说得对,那不是什么领口,就是漏过水。什么意义都没有。所有的意义都是她强加上去的,就像她把那些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强加成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整条路染成一条温暖的金色河流。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树影,只有远处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莫莉靠在窗框上,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在北京的那个家,她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睡不着,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许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了一句“回去吧”。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莫莉没有回去。
许柒就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窗里的人。
后来莫莉问她:“你怎么不睡?”
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
莫莉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普通。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句话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话之一。只是当时她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但已经没用了。
莫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圆圆的雾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来。
这次她把被子只盖到胸口,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谁来握住。
没有人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以后又是新的一天。她会在闹钟响的第一声醒来,会拉开窗帘,会去厨房热牛奶加蜂蜜,会吃药,会工作,会去蛋糕店买一块芝士蛋糕,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掉,会回家,会做饭,会洗碗,会看电视,会躺在床上,会睡不着,会在凌晨三点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然后天再亮。
再然后。
再再然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的、缓缓流动的河。她在河里漂着,不挣扎,也不靠岸。只是漂着。
等着某一天,某个浪把她推到某个地方。
或者不推。
都可以。
她已经学会了不期待。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光从那里透进来,一点一点地撑开黑暗。
莫莉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要好好过。
要喝牛奶。要吃药。要工作。要买蛋糕。要做一件有趣的事。要好好吃饭。要早点睡。
要做所有一个正常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她可以的。
她一直在做。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不疼,只是空。空到风从那里穿过去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天亮了。
莫莉睁开眼,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你还可以。”她说。
镜子里的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牛奶是昨天买的,还有大半盒。她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加一勺蜂蜜,搅一搅。
甜的。
她喝了一口。
甜的。
她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云层很厚,太阳出不来了。
但没关系。
阴天也挺好的。
阴天不需要假装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