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泊在孤岛旁。骊珠上了船,那锦衣公子坐在红木椅上,正在喝茶。近了看发现,这公子长得实在俊美,肌肤白皙如雪,两根纤白似玉的手指挟住碗盖,轻吹茶水,喝得斯文优雅。
骊珠手足无措站在下方。这船舱装饰华贵,不像捕鱼或采珠船那般,空气污浊,满是鱼腥或腐木气味。这船里雕栏木刻,珠帘重重,地铺绒毯,熏香袅袅,像个富贵人家的客厅。
骊珠捡了个没地毯的地方站着,怕自己的赤脚给人地毯弄脏了。
公子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孤岛上?”
骊珠有些瑟缩的模样,不敢开口。公子身边一下属便道:“公子问你话呢!还不老实回答!”
公子制止他,语气更温柔,“我姓梁,叫梁星槐。我们是桑海城的商人,刚送了一批货物出海,返航时被海风吹偏了航向,这才路过此地。你们的船发生了何事?怎会到这么偏僻的一个孤岛上来呢?船上其他人怎样了?”
骊珠绞着手,咬着唇,泪如泉涌,随即嚎啕大哭,抽噎着说出了她自踏上此船的第一个踏板,便开始在脑中构思的故事:她和父亲一起乘船准备去往海外,不想路遇飓风,航船沉没,所有人皆葬身海底,只有她幸运地被卷到了这孤岛上。
“原来如此。”公子似信了她的说法,又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珊瑚。”骊珠道,“我的名字,叫珊瑚。”
水骊珠这个名字,是记录在册的罪奴。她不想再回到贡宝村,不愿再做采珠的女奴。这一番经历,也算有失有得。她可以顺利蜕掉罪奴的身份,换个名字,重新生活。
公子没再多问什么,让下属给骊珠在船上找了个房间住下。但大船没有立即开走,公子带着一行人在孤岛上探索许久,说是想看看有无其他生者。
骊珠蜷缩在小舱房的木板床上,对他们的事既不关心也不多问。公子待她很客气,不仅请她同桌吃饭,还给了她几套换洗衣裳,骊珠就有点受宠若惊了。这些衣裳都是丝绸做的,光滑贴身,轻薄保暖。
骊珠父亲曾是小吏,家境也还不错,但她从未穿过丝绸衣裳,最好的就是葛布做的衣衫了。
这衣裳显是公子身边那个叫琳琅的美貌侍女的。而公子身边那个鹰钩鼻、目光锐利的下属,名叫梁乙,足蹬长靴,腰间佩刀。除了船户,船上还有十数个青壮男子,看形貌气度,皆是兵士。这一行人,怎么看,也不像普通商人。骊珠眼观鼻鼻观心,只作看不见。
她不想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只要他们能把自己送到岸上就行。
夜间,骊珠躺在木板床上,小心取出藏在布袋里的十二颗珍珠,放在鼻前仔细打量。珍珠映着烛光,将小房照得珠光闪闪。她手指抚着圆润珠身,心想,不知那鲛人找到自己同伴没有……
睡梦间,隐约似听到一声鲸鸣似的长吟……
骊珠翻身坐起,鬼使神差的,悄悄摸到了船后甲板上。听着风中那丝若有似无的鸣叫,她很有些狐疑。趴着船舷,朝水里看了许久,只见风帆鼓满,大船破浪前行带起滚滚水花,未见什么其他东西。
骊珠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那鲛人早就走了,又怎会在这附近。离开前,她有意无意又朝水里扫了一眼,差点晕厥过去。
其时已是月末晦日,天上无月,然今夜风和浪轻,银河璀璨,星斗闪烁,海天倒映,辽阔空寂。只见不远处平静的海面陡然破开,一个似人似鱼的生物,正追逐着航船的浪花前行。
骊珠目瞪口呆。她趴上船舷,不多时,鲛人便游到了船下,它上身出水,边游动追赶航船,边努力抬头望向骊珠。
不知怎的,骊珠鼻子一酸。她冲鲛人挥手,示意它快沉到水里去!天啊!她不敢想,一只活生生的鲛人,会泣珠的鲛人,被船上任何一人发现了,会引发怎样的灾难。
然而鲛人却并不听她的话,还是浮在水面看她,还张嘴欲发出声音,骊珠拼命摆手,示意它不可出声。
身后忽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骊珠魂儿都快飞了。
“珊瑚?”公子的声音传来,击金碎玉似的,很好听,“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骊珠身子都僵了。然而公子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时,海里什么也没有。
骊珠僵硬地转过身,垂头道:“我,我睡不着,想我爹爹了……”说着,便要流泪。
公子看着骊珠巴掌大的黝黑小脸,眸中光芒涌动。他抬起宽大白皙的手掌,覆在她单薄瘦削的肩上,轻轻握了一握,似是安慰。
骊珠十岁便做珠女,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实在不怎么白。然她五官精致,一双眼玲珑剔透,黑白分明,是个美人胚子。只是长期营养不足,身子又干又瘦,十六岁了还像个孩子。
公子这一握,并无他意,但骊珠还是本能地有些抗拒。公子很快便收回了手。
他走到船尾,看着辽阔苍茫的大海,道:“很久以前有个传说,葬身海底的人,灵魂会受海皇鲛人指引,在海中轮回,下一世便投生成鲛人。只可惜,后来鲛人不再是海中皇族,无法再指引海中亡魂,所以后来在海里逝世的人,只能变成孤魂野鬼,终身游荡,直到魂飞魄散……”
骊珠:………
对这些鲛人传说,她真是听够了。没一个真实靠谱的!
但她还是装作难过至极的模样,泪眼婆娑,看着公子道:“那,那我爹爹!”语声哽咽,抬手去抹眼泪。
公子递过一方手帕,帕上刺绣精致,还有淡淡兰花香气。
骊珠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摆手不敢接,公子便伸手过来,温柔替她拭去泪水,道:“别伤心。桑海城每年十二月都举办‘海魂祭’,会送出一条大船,为的就是超度这些海上亡灵。到时,你将你爹爹的灵位放在船上,就能指引你爹爹回归天上,重入轮回。”
骊珠将信将疑:“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公子微微一笑,容光耀人,星辰失色。他将手帕放到骊珠手上,道:“对了,珊瑚,你还有其他亲人么?上岸后打算去何处?”
骊珠还没想到如何回答,公子便道:“没地方去的话,到我府上如何?不会亏待你的。”
骊珠不知如何作答,公子已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柔声道:“夜深了,快回去睡觉吧。别着凉了。”
骊珠咬咬唇,只好点头回船舱。
公子目送她离去,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舱口,才又转身,看向那片辽阔平静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