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小伍的父亲和大哥正在海上,二哥在书院念书,家中只有他、母亲和两个姊姊。
听说小伍竟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小伍娘拎着擀面杖就往小伍后背上捶:“老天爷!我才将你送出去做了一年学徒,你就学会败坏人家小姑娘啦!看你爹回来,不打断你的狗腿!”
随即,拉住了骊珠手道:“姑娘,你放心!咱们王家的儿郎,绝不是那推卸责任狼心狗肺之辈!等他爹回来,就办了你们的事。他爹下次出海,便让他跟去干活挣钱养家!绝对不会苦了你……”
骊珠:………
这剧情是不是不太对?
小伍被他娘那几下打得趴在地上差点起不来,闻言跳起来道:“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阵鸡飞狗跳,总算解开了误会。
郝大娘闹了个脸脖通红。听说骊珠是小伍在回春堂的‘同仁’,满面笑容,十分热情拉她坐下,又是倒茶又是端点心。听小伍说她要租房,郝大娘拍拍饱满结实的胸脯:“包在大娘身上!”
又听小伍说骊珠是个孤女,孤身一人在滨海城谋生,不由心生怜惜,眼圈红红,攥着骊珠的手就不松开了,非要认她做干女儿。骊珠一时惶然无措。
小伍的两个姊姊一直在门后观望,见事情并非如前所想,看样子是打不起来了,便笑眯眯跟着出来了。
三姊十八岁,名王见梅,四姊十六岁,名王见雪。这兄弟五人名中皆带个见字。原因简单,各人出生时他爹恰好看到什么,便用见字加上那个东西。
比如,小伍大哥出生时,他爹刚好运货归来,正好见到桑海城所依那片大山,便取名王见山。二哥名王见水。
小伍降生时是夜晚,他爹恰在家中,听得屋内妻子痛呼,急得在院子打转。忽见天上划落一颗星子,小伍呱呱坠地,因而得名王见星。小伍是小名。
骊珠心道,还好小伍他爹没在他们出生时,恰好看见满船的货物……
当晚,骊珠宿在小伍家中,与王家两位姊姊同屋。小伍果真没吹牛,郝大娘的厨艺十分高明,虽都是些家常小菜,却整饬得十分美味:鱼汤奶白浓稠,蒸鱼清甜鲜美,糟鱼肉酥香浓。
王家两位姊姊性格各异,对她这客人却都还算友好。三人同床并席,熄灯又聊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听着二人绵长的呼吸,回味着王家宁馨和欢的氛围,骊珠心中却空荡荡无所凭靠。扑面而来的,是无边际的孤独与寂寥。
这里很好,但不属于她。
她想要一个凭靠,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一个属于她自己,永远不会觉得寄人篱下、身在流浪的地方。
她想要一个家。
……
骊珠白日去回春堂干活,晚上仍回客栈,躺床上取出珍珠,和鲛人通讯。鲛人仍是不走,不管骊珠说什么,它都笑眯眯装听不懂。如此又劝几回,骊珠只得叹气。
一天深夜,骊珠溜出客栈,去往海边。她没往港口走,找了片礁石遍布的浅滩,打开幻光。不多时,鲛人便找到了这里。
其时星月黯淡,海风呜呜,海面一片漆黑,恍若一块深色绸布。浪涌拍在礁石上,激起点点细雾。
骊珠坐在一块礁石上。鲛人找来后,兴奋嘶鸣一声,飞快游到她脚下,顺着礁石往上爬,坐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似乎想拥抱她,却又不敢,最后只将身子微微靠在了她身上。
骊珠对它笑笑:“你不回家吗?不去找你的家人吗?为何一直跟着我呢?”
鲛人不懂人语,但它似看懂了骊珠的手势,碧蓝色的眼珠里流露出一抹哀伤,默默垂下了头。
骊珠猛然醒悟,想到那一场精心谋划的捕捉与爆炸,迟疑:“莫非你的家人……”
“你,不恨我吗?不怪我吗?”骊珠比划着手势,问它。鲛人好一会儿才看懂,它很用力地摇头。
它们自然也懂,那些珠女,全是被逼迫下水做诱饵的。对人类来说,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大多数鲛人遇到人,都是当食物吃掉的。人不可能那么傻,主动送到鲛人面前被吃。
“那你想不想,报仇?”骊珠又问。但它好似看不懂‘报仇’的意思,皱着‘眉头’,十分疑惑。这个词要用手势表达也太难。骊珠问了两次,见它不懂,便放弃了。
或许鲛人不是像人那般记仇的种族。生死对它们来说只是自然循环的一节,是以并不十分执念?
“你也没有家人,我也没有家人了……”骊珠抬头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十一月初的海边夜晚,已是十分寒冷。尽管骊珠穿了厚厚的夹袄,还是感觉挺冷。鲛人见她抱着胳膊,便将鲛绡展开,披在她身上。说也神奇,明明是薄如蝉翼的透明绡纱,披上后竟半点也不觉得冷了!
这鲛人,很有用处啊……
骊珠看着鲛人道:“那你愿意做我的家人吗?”
这个问题,骊珠是这样表达的:她在它掌心画了个简笔房子,在房子里画了两个火柴人儿,指着一个火柴人儿指指自己,另一个指指它。
鲛人一下便看懂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骊珠看不出它愿意,连点了几十下头,恨不得把头甩下来,扑通一声扎进海里,在水里不停跳跃。
骊珠被它那样子逗得开怀大笑,很快又撑着下巴苦恼:它不能走路啊……
三天后,郝大娘让小伍告诉骊珠,她在城里帮她物色到了一间好房子!符合她的要求:靠近海边,周围僻静。
虽则郝大娘觉得骊珠一个单身孤女,还是在邻居多的地方更为安全。但骊珠既这样说了,她还是按着她的要求找了。
房子虽有些破败了,但好在宽敞,且租金极低。说是一城内富户心血来潮,欲观海景,费了很多心思选址,才找到了这个观赏海景极佳之地。庭中有院,一面临海,开窗即可见月见海。尤其海上皎月升起时,照得满室光辉,还有个雅名:海上明月居。
骊珠看了,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就搬了进来。然而又很疑惑:这么好的房子,为何赁金如此低呢?一月才二钱银子。只是要求一年起租,赁金需一次缴清。
那房牙子目光闪躲,说得却振振有词:“哎呀,姑娘你看呐,这屋子虽是不错,但离城内太远,普通百姓哪会到这儿来住,多不方便。海边风大潮湿,富裕人家又瞧不上。这么不上不下的,就常年空置了……是以赁金低。”
骊珠将信将疑。然而,搬进来不到半月,她就知道为什么了。恨不得扒了那房牙子的皮!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得当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