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进楼后,与琳琅一起坐在公子右手边后方位置,同食一案食物。璎珞坐在公子左手边,离他极近,不时给他挟菜添酒,容色冷艳。
在场诸人虽不知公子为何会对一黑瘦丫头如此客气,但见公子不欲多说,便也十分知趣地没问。只是奉承恭维,顺便谈些滨海城渔航情况及其他无聊话题。
骊珠如坐针毡,巴不得仪式快点结束。琳琅给她夹了许多精致的果子、糕点,普通百姓平常自是难吃到的。
骊珠机械地吃着,虽觉确实好吃,却无心品尝美味。
直到吃到一种金黄色的糕点,连不是特别喜好甜食的她,都觉得好吃到惊艳。此糕通体金黄,香绵软糯,细腻如脂,却不觉腻味,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琳琅见她睁大眼睛,知她喜欢这种糕点,便将自己桌上那碟递给骊珠,低声道:“此糕名为‘单笼金乳酥’,在大棠那边,是皇族才能吃到的糕点哦。公子偶然得了秘法,特意让厨子做了,味道不错罢。你若喜欢,我把公子那碟也给你端来,公子素来不喜糕点。”
趁琳琅去公子那端糕点,骊珠用手帕将剩下的全包了,塞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给鲛人吃。它肯定喜欢。
琳琅回来,便见刚桌上那盘已只剩空碟,不由暗笑。终归还是个小姑娘,贪吃嘴馋。她将公子那盘也放到骊珠面前。骊珠夹起一块吃,抬头时,无意瞥见璎珞斜睨着自己,一脸冷笑。
……
戌正时分,海边铜钟再次响起,标志着海魂祭最重要的仪式开始。公子等人全都起身,更衣着袍,离开暖阁,前往祭台观礼。
那艘大白船上,早已齐齐整整摆满了纸糊灵牌和各种祭品,有瓜果、糕点、白水熟肉,还有许多纸人纸马。放这些东西也是要钱的。放的祭祀品越多,凭券越贵。
时辰已到,城守谄笑着请公子敲钟。超度亡魂是功德无量之事,敲钟者被视为主办人,便可获得这些功德,积累福报。往年此等福报都是城守来享,今年嘛,自然得让给公子了。
公子走到那座大铜钟前,拿起铜锤,用力一敲。只听悠长沁音回荡天地间,绵绵不绝。
随即,主持祭典的司仪仰天大吼:“送-船-喽!!”
那白麻航船便载着一船灵牌祭品,在前方一艘大船的牵引下,缓缓朝大海驶去。大船将‘引魂船’牵引到海中后,便会折返。众人皆面海而立,目送白船行远。
今夜海上风小浪静,星光点点,白船恍若行在一片玻璃上,滑向远方,慢慢不见了。城守赶忙招呼公子回暖阁,十二月的海边寒气如刀,实在是冷。
骊珠朝台下人群扫了一眼,想看看鲛人在哪,结果被吓得不轻。只见人群中一个修长身影不停朝自己挥手,并开始朝祭台阶梯那边奔来。
她明明说去去就来,却去了许久也不回来,鲛人便有些担心,不知她在做什么。突然在台上看到她的身影,立即高兴地挥起手来。
先前小伍气势汹汹对它一通质问,它全当没有听见,半个字不回,把小伍气得头顶冒烟。
但骊珠既嘱咐他帮忙照看,小伍也不能对它怎样,只是一直在那问个不停。鲛人烦了,不想和他站在一块儿,又想去找骊珠,便沿着她离开的路线,朝祭台阶梯那边走。
小伍还在后面边追边问,见它想往祭台上去,也觉不妥。虽然骊珠和少城主相识,但君心难测,那样的权贵,岂是一般人能去招惹的?
便拉住了鲛人的衣摆,制止它道:“喂,那上面可不是你能去的地方!珊瑚应该一会儿就下来了,你别去添乱!”
鲛人哪里肯听,回手将他手掌拍掉,继续往前走。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别给珊瑚添乱了,万一得罪了少城主,可不是玩的!你给我站住!”
小伍急了,骊珠拜托他照看此人,不带他同去,必有道理。他当然不能放他上去闯祸,但他个子和力气显然都不如这男的,怎能拦得住他?
小伍也是豁出去了,从后面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鲛人的腰,往后拖道:“你别闯祸呀!”
陡然被人从后抱住,鲛人本能激发,扭身便欲扑人。它变手为爪,狠狠攥住小伍脖子,扭身之际,兜帽扯下,露出一张龇牙咧嘴,神情凶狠的脸。
小伍愣了一瞬,片刻后惊叫:“卧槽!!怪物啊!!”
鲛人醒转神来,发觉兜帽掉了,慌忙松手,把兜帽复又戴上。然而,两人这一番争执,已引得不少人注意,周围不少人看清了鲛人面容,吓得失声尖叫,纷纷退避,跟着喊,“有怪物!!”“有妖怪!!”
台下这一骚动,很快引起祭台上众人的注意。城守大人不悦:“什么人胆敢在祭典上生事?!”扭头便对下属道,“带队兵士,把那些闹事的通通给我抓起来!”
骊珠又悔又急,果然不该带鲛人来的!她在台上,对小伍和鲛人冲突及鲛人暴露这一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忧心如焚,却无计可施。
下方越来越多百姓三人成虎,跟随前方的人大喊“有妖怪!”“有怪物!”“抓妖怪啊!”
一些人已开始利用手边工具,想去攻击鲛人了。城守的卫兵也迅速朝那边跑去。
小伍觉得自己闯祸了。完了,他辜负了珊瑚的嘱托!喊出那一嗓子后,他立刻就后悔了。珊瑚肯定知道这家伙的来历,所以才把它托付给他。结果他却因不知情,暴露了这家伙,现在该怎么办……
眼看一些壮汉夺了摊贩的扁担棍棒,便欲前来殴打鲛人,小伍忙去揪它:“跑!快跑啊!傻站在这儿干嘛?!等着被乱棍打死吗!”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突然,海上起雾了。滚滚浓雾像龙吐息般,翻滚着朝岸边涌来。白雾浓郁,恍若狼烟。
此片海域,海雾多发于夏秋季节。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雾?!
正惊疑间,滚滚白雾已淹没了整个海岸,岸上人连半米外都看不见了。
小伍想趁机扯着鲛人逃走。鲛人却不动,站在雾里。
过了好一会儿,白雾才渐渐淡去,视野又清晰起来。手持棍棒和枪戟的壮汉、士兵,继续朝前。不知谁喊了一声,“奇怪!船怎么又回来了?!”
只见被无数灯笼照得明如白昼的祭台上,一只白色航船正静静泊在旁边,随海浪微微起伏。
城守大人登时就慌了:操操操操操!祭祀船去而复返是大忌讳,大凶之兆啊!‘引魂船’的任务是引导海上魂魄回归天上,完成使命后便会沉入海底,不可能再回来的!谁知道会带回些什么脏东西!
滨海城举办海魂祭也有几百年历史了。数百次祭典中,只发生了几次祭祀船去而复返的情况,每次紧随其后都出现了重大灾难,不是海啸、飓风,便是大旱、瘟疫……
城守大人腿都软了,大冷天出了一身汗。台下百姓显也将此事视为大凶大邪之兆,吓得呆若木鸡。那些壮汉和士兵亦被惊住,停下脚步,全转身去看停在海边的白船。
那白船在灯火照耀下,随波起伏着,安静得诡异,透露着一股阴森森的不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