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沿着旋状石阶往下,前方狱卒举着火把,四周又潮又黑。这是城守衙门的水牢,是整个城狱中最阴冷潮湿黑暗和残酷的地方。潮气如能凝珠,寒气似可结冰。
“就这儿了。看完了自己上来吧。”那狱卒冻得不轻,将火把往墙上一插,呵气搓手,冷冷交待了句,转身自行先上去了。
他倒不怕骊珠搞什么劫狱。且不说犯人身上那近百斤的精钢锁链了,四周还有凌剑真人布的法阵,且此水牢只有一个出口,十几个狱卒正把守在那儿。除非神仙施法,否则苍蝇也难逃。
水牢颇大,光亮却只有这个火把,照得四周影影绰绰。骊珠定神看了许久,才在最里的水潭中,看到一个黑影。她取下火把,走过去。
只见鲛人被两根粗大精钢铁链穿透琵琶骨,锁在水潭里。身上皮翻肉绽,遍布伤痕。却不是鞭痕,而是凌剑用符箓等道家法术施刑造成的。他一心逼鲛人交出瘟毒配方或解药方子,下手极狠,除了没让它死,无所不用其极。
鲛人面白如纸,头颈低垂,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骊珠奔到潭边,喊着鲛人名字,泪如泉涌。鲛人正在昏迷,隐约听到熟悉声音,慢慢睁开了眼,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待眼睛聚焦,看清举着火把的人,激动万分,欲朝潭边游来,却被铁链牵制。两人间隔着两三丈黝黑冰冷的潭水。
骊珠把松香火把插到墙上,跳进潭中,潭水冰寒刺骨。她忍着酷冷,朝鲛人游去。
四目相对时,骊珠发现鲛人原本碧蓝流光的眼眸,已变得灰白黯淡,恍如渐渐死去的翡翠冷玉。
鲛人急切问她: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染上瘟毒?
骊珠摇头。她也猜到,凌剑估计是给她吃了毒药,只是症状和翻肠疫相似,想借此逼迫鲛人。她也不知为何,公子似十分顾忌她,不愿伤她性命。
看着鲛人身上翻起的道道血肉,伤口处血已流尽,腐肉灰白,骊珠紧咬下唇,泪落如雨。若它没有跟着自己,就不会被公子发现,也不会卷入这场灾祸……
鲛人伸手,捧起她面颊,安慰:我不痛,一点也不痛。鲛人的痛觉很迟钝,而且恢复能力强,很快就会好了……
骊珠感觉到它双手如冰,伸手触碰到它肌肤,也是冰冷浸人。鲛人体温虽比常人低,但也是温凉的,不会如死物一般冰冷。她展臂抱住鲛人,希望传递给它一丝温暖。
“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骊珠言语坚定,像是在说给鲛人听,又似是在对自己发誓。
鲛人睁大眼低头看她:好。我等着你。我不会死,一定等着你来。
许久,骊珠扬起头,在它脸上轻轻一啄。
骊珠离去后,水潭中光芒一闪,现出一红一绿两道身影。是两个容颜绝美的女子。两人现于潭中,却不沉水,见到鲛人,立在水面跪下行礼。
红衣女子道:“殿下,请您跟我们离去吧!此事与您无关,何苦在此受罪!”
鲛人不看她们,嘴角噙笑,闭眼似在回味什么:我说了我不走,你们不用管我。
绿衣女子道:“唉,殿下,她就是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好值得喜欢的。咱们鲛人族中貌美绝伦的多的是,殿下怎么喜欢这么一个黑鱼精似的……”
“海萝你闭嘴!”红衣女子斥道。
海萝绞了绞自己卷卷的海藻般的长发,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红荇又劝:“殿下,陛下近来身体不佳,十分思念您。难道您也不为陛下考虑考虑吗?”
鲛人这才睁眼:母亲怎么了?
海萝仍绞着头发道:“也没什么,就是知道了您成年变身时选了男身,很生气,说这样将来灵力传承损耗极大,很浪费……”
“海萝你个二百五!就不能把你那破嘴闭上吗!”红荇气得快口吐白沫了。海萝重重哼了一声。
想到母亲,鲛人迟疑了下,半晌才道:母亲此时很生气,见了我肯定更生气,对她身体不好。那我还是先不回去了。
红荇:………
眼见劝不动,两人无奈,只得离去。临去前,红荇恳求:“殿下,我和海萝会在您周围守护。真到危急时刻,还望您为鲛族未来考虑,不要以身犯险。”
鲛人点头:我知道。
……
骊珠走出牢狱大门时,滨海城下雪了。白雪飘扬,滴水成冰。被潭水浸透的棉衣似也要结冰了。骊珠抱住胳膊,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缓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