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在前,骊珠在后,两人缓步行下委羽山。晨雾如纱,缭绕山间,道旁青林苍翠如洗,一路山鸟啁喈,清脆悦耳。令人心清神静,别无俗念。
“二师父,我们为何要此时下山?”骊珠着一身素纱道袍,手挽拂尘,长发挽髻,别着木簪,已是修者打扮。她身上别无饰品,仅腕间有清透珠光若隐若现,不似凡物。
凌虚在前头边走边摇扇子,闻言无奈:“我说多少遍了,能不能去掉那个‘二’字!你这样叫,听起来好像我很二!”
骊珠:“好吧二师父,下次我注意。”
“你又叫!故意的是不是?!”凌虚猛回身,横眉怒目,双手叉腰。
骊珠抿唇一笑。如千花绽放、纤云出月,山间一切景致,登时失色。
凌虚被炫得一怔,随即狠狠闭了闭眼,清心醒神。火却是再也发不起来了。
修道后,骊珠受灵气氤氲,容貌出落得更加惊人。皎若天雪,瓷白映日,眉宇间时刻散发的仙灵之气,幻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凌虚赶紧转了头,继续往下走。在山上朝夕相对,再不下山,只怕连他都快把持不住了。当了几万年的星神了,可千万莫要晚节不保才好!
说的理由却是冠冕堂皇:“你境界已足,却还缺些仙缘功德。光靠清修,是修不来功德的,所以该下山了。何况,你在红尘还有俗事未了。飞升前,需得斩断一切尘缘。你还欠人一诺,当然要下山兑现……”
“师祖爷爷!师祖爷爷!快来快来!这里有赤莲果,快来帮我们摘!”山道下方,忽蹦出个衣衫鲜红的小姑娘。十六七岁,明媚鲜艳,活泼得好似一簇火,冲凌虚不停招手。
凌虚那故作正经的表情瞬间破裂,将宫扇往后脖处一插,忙不迭赶去:“就来!就来!”
凌虚下山前,已千里传讯给凌剑。两人刚到桑海城外,梁星槐已领着人在十里长亭相迎。
数年过去,梁星槐已近而立,加上多年戎马征战,他身上残留的少年气已尽数褪去,终成高大伟岸、器宇轩昂的一方霸主。唯身姿仍挺拔如玉树,丰神俊朗,眉目风流,顾盼间慑人心魄。
他一身白袍,玉冠束发,额间一字巾亦为白色。其父梁兴武两年前病逝,他守孝三年。虽不至穿斩衰,但常服白表孝,全无装饰。
梁星槐站在亭口,远望官道上款款行来的四人。凌虚与骊珠在前。茶欢和梅欣在后面叽叽喳喳,谈笑风生。
他一眼就看到了骊珠。一颗心仿若瞬时被一只手攥紧,喉头微哽,竟一时无法呼吸。他以为与她远了距离,又多年未见,再见她时,他不会再激动。
但只一眼,多年来努力建起的心防,竟是瞬间崩塌。他好似再度品尝到了多年前苦恋无果的痛苦与酸涩,那颗炽热滚烫的少年心,仿若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努力让自己移开眼睛,去看一脸意味深长盯着他看的凌虚。凌虚走得大摇大摆,全无修者的从容风雅,倒像只花蝴蝶般翩然若飞。
他看了眼梁星槐带来的人,忍不住撇嘴:“卧槽!坤坤你也太不把师叔我当回事了吧!就带这么点儿人来欢迎我?你不是一统星野当上霸主了吗?你这排场怎么比村长家村头迎客还不如!怎么着也该带个十万八万亲兵排成两行十里相迎,铺上红毯,撒钱撒花啊!真特么寒酸,太寒酸了!”
凌虚的吐槽是不必听的,完全可当背景噪音。梁星槐向他行完礼,客套数句,便转向骊珠,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笑道:“阿骊,多年不见,你进阶了。你比我晚入道三年,却先晋玄阶,必是一心向道,勤行不怠。与你相比,我便怠惰得让人惭愧了。”
骊珠也向他客气微笑:“公子忙于皇图霸业,无暇分神,自是不比我野鹤闲人。”
梁星槐望着她如白莲优昙般的笑脸,怔怔出神,久未答言。场面一时寂静。骊珠疑惑看他,见他望着自己发呆,也略感尴尬。
此次陪同梁星槐出城相迎的是琳琅,见状忙上前圆场道:“珊、水……姑娘行了一路,必定累了吧。陛下何不早带姑娘回城休息?”
报完双亲之仇,将水氏一族从罪奴贱籍上划去后,骊珠便恢复了真名。但琳琅叫她珊瑚叫了数年,那之后她又立即跟了凌虚上山,一时还不习惯。
骊珠也不以为意,微笑:“我道号乾灵。”
琳琅笑道:“那以后要称呼姑娘为乾灵仙子了。”
“仙子不敢当。”骊珠道,“叫我散人就好。直呼道号也可。”
梁星槐总算回神,微感赧然。忙收拾心神,领着众人进了桑海城。
大梁已为星野霸主,桑海城作为星野首府,自是繁华日盛,蒸蒸日上。短短五年,城池便扩了一倍,修了数座宫殿,俨然有与大棠并称王朝,分庭抗礼之意。
经五年心若止水的修行,骊珠对这俗世繁华倒真提不起多少兴趣了。
茶欢和梅欣却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人间气象。将脑袋从香车窗户挤出去,一路看个不停,不时惊呼或咯咯欢笑。
俩花精生得花容月貌,这一路上不知迷得多少少年晕头转向,不是撞了人,便是撞了墙。引得二人又是一阵大笑。
其实骊珠此次是不想带俩人下山入世的。虽说她们得了凌虚的正道指引,修的是道家正法,身无妖气,乃灵精之身。
但俗世纷扰,她们年纪小,心性不定,入世见了诸多繁华热闹,一旦受了诱惑,生了杂念,恐怕就耐不住以后的枯燥清修。
可她们非要跟来,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凌虚耳朵根子又软,一顿马屁就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骊珠叹口气,担心她们被俗世新奇迷了眼,不由板了脸对二花精道:“好了好了,看够了么?你们这样吵得我头疼,不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