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勤德殿举行。骊珠本以身体不适推脱,却被梁星槐强拉着去。
她的坐席与梁星槐并齐。璎珞却只能坐于其后的侧席,由琳琅小心服侍着。
宴会人数不多,除那两位龙族及随侍,凌虚凌剑和小伍,便只还有两三位要辅助捕魔的将军大臣。
晚宴开始前,梁星槐少不得要说一堆场面话。但见他面带笑容、英姿勃发,真个若睥睨群雄、傲视天下的人族君王,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个帝王气象。
骊珠沉默地陪在一旁,他让举杯便举杯,他让微笑便微笑,恍若提线木偶,当做任务一般。终于坐下时,她只觉得累。
亏得梁星槐有如此的精力和志气,去争那么多的东西。她什么也不争,光是看着,已觉得累。
宴会只是由头,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捕魔。
听说此次捕魔,龙族愿出大力,凌虚自然是高兴得直拍掌。
他本就是个能躺不坐、能坐不站的懒东西,整日里除了想喝酒逗乐,就是想游山玩水。自五年前凌虚把他叫来,这几年他是天天有活干,夜夜需操心,早有些按捺不住,想甩手撂挑子了。
何况捕魔这活儿,费心费力不说,捕完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除了‘泽被苍生’。若上报天听,或多少能得点功德。但他宁愿不要功德,也不想累死累活的。
一听龙族带了法宝来,顿时乐不可支,跑到对桌,要给两位龙族敬酒,且老毛病发作,想和苍泷勾肩搭背。
苍泷是条风雅克制的龙,面对凌虚的热情似火,便有些招架不住。他又不似他二哥那般不近人情,不好当众怫然作色,只好百般推却,往后直缩,几乎从凳上掉下……
凌虚这么一闹,气氛便活跃了许多。正事谈完,众人便该吃吃,该喝喝,倒真有在宴会的感觉。
想来璎珞并未撒谎,溯汐确是成了沉音的‘男宠’,或说‘家奴’。
宴会上他与她同案,不停为她倒酒、夹菜,甚至在她饮酒后掏出鲛绡为她擦去唇边酒迹……
他事无巨细照料着她饮食,自己却一著未动,一口未吃,沉音偶尔夹菜喂他嘴里,他才微笑张嘴……
骊珠本不想看。但她坐在高位,一览无余。苍泷说话时,她不得不听,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切,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做着他曾经为她所做的事,看着他一如面对她时,对其他女子露出同样的笑容,看着他容色皎皎如昔,风华依然似旧,但那深情的眼神、周到的温柔,全都给了另一个人,好似与她从不相识,从未相知,亦不曾相守……
骊珠觉得可笑。真的很可笑。
所谓爱情,便是这么一回事么?
不论多么轰烈如雷,浓烈胜酒,顷刻间亦能雷消云散,酒化为水。
即使曾指天誓日之死靡它,不过转眼亦可另寻怀抱。
当真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骊珠正沉吟,那边梁星槐却亦忙着给她布菜斟酒。他对她也很温柔细致,简直像是故意在和谁比一样。
骊珠不习惯他如此‘纡尊降贵’,低声劝了几次他依然如故,便有些索然无味,想先离去了。
好在宴会本也已接近尾声,梁星槐见她执意要走,不好再留,便让她先走了。
骊珠本性喜散不喜聚,耳听渐行渐远的喧嚷声,眼望寂静清冷的宫廷月,心中隐有什么正在萌芽,开窍。
万象无常,皆为虚妄,不可强求,不可强留……
这红尘俗世再没有别的地方,比宫廷更令人感慨。它们屹立于世,见证世间最繁华、最靡奢、最喧闹的景象,伴随一个王朝兴起、勃发、鼎盛、衰落,直至灭亡……繁华兴衰,新旧更替,不过弹指。
它告诉你,没有什么永恒,亦没有什么长久,有的只是绚烂后的孤独,鼎峰后的没落……
唯有心不在此间。只要心光明灿烂,这世间便无坚可摧。
骊珠信步乱走,沉浸在思索里,不知觉间,走到一处长廊。廊下一熟悉身影,像是刻意候在此处。
骊珠觉得轻松了许多,反而不想再逃避。她朝对方缓步而去,站到三丈远的地方。
看她站的这个距离,溯汐神情有些微妙,但他微扬唇角,声如清泉涤玉:“好久不见,你过得怎样,乾灵散人?”
“很好。”骊珠平静回答。
两人目光对视,本该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是无话可说。
半晌,溯汐维持不住他的淡然,开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骊珠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