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陈情】
他不退反进,针被他胸口压得微微弯了,"孤倒想看看,你舍不舍得~"
两人僵在绷架之间。
灯影透过绣屏,在外头墙上,投出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她闻见他身上那点玫瑰香露,腕上绿龟原本一跳一跳地疼,被他扣着腕脉,竟一点点平了下去。
"你身上…… 好香~"
她熬得脑子发木,话先于理智溜出口,说完自己先僵住。
他眸色骤然深了。
"青儿,"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她,声音哑得厉害,"这种话,也是你能随口说的?"
他的唇将将擦过她鬓角,她攥针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银针 "当" 地落在绷架上。
就在这时 ——
"小姐!十八坊第三批送到啦,您出来点个数 ——"
春桃儿的脚步声直逼门口。
魏丹青魂都飞了,一把推开他。
朱瞻忌顺手替她拢好散乱的衣领,又把那方浸了香的帕子缠上她受伤的指尖,转身之间,已端然坐到案后,随手拿起一只口罩样片。
春桃儿推门进来,吓一跳:"王、王爷也在?"
"路过~"
他淡淡,"你们这口罩,针脚再密一分。"
"是是是!"
魏丹青背着手站在绷架旁,脸红到耳根,一声不敢吭。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她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今夜子时前必须躺下。孤让暗鸦卫在对面楼上看着 —— 你屋里的灯几点灭,孤几点睡。"
门帘落下。
她低头,那方帕子正缠在指尖,玫瑰香,一夜没散。
这夜王府书房,暗鸦卫低声回禀:"崇骏义这几日,除了补饷,还在满城跑 —— 刑部旧档、当年牢头、都察院老吏,一家一家敲门,都是为魏御史的案子。"
朱瞻忌执笔的手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孤从前,只当他是个莽夫~"
小祝子赔着小心:"王爷的意思是……"
"他查的那条线,暗鸦卫悄悄接上,别让他一个戴罪之人替她冲在前头。"
小祝子赔笑:"王爷是信不过崇将军?"
"孤是信不过会冲她来的人~"
三日后,金鸾殿,大朝。
"你献的防疫纱罩、清淤漕道两策,太医院、户部都验过了。"
皇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缓和,"疫区日增病患,昨日头一回往下走。说,想要什么赏?"
魏丹青跪伏在地:"臣女不敢言赏,只愿十八家绣坊所制纱罩,由官府采买、通行各州,物尽其用。"
"好。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御笔 ' 巧济苍生 ' 匾一方,准丹青画廊所制防疫纱罩为大泽制式,各州仿行。"
"臣女谢 ——"
"恩" 字没出口,皇帝脸色一沉,掷下一卷供状:"崇骏义弹劾生母、自请同罪一案,三司会审已毕。"
"九王爷查呈的旧档,朕也看了。裴氏伪造军机密信、构陷谏官,依律 —— 斩。"
"崇骏义知情不早举,其罪同论,赐死!"
殿上一静。
班列末位,朱瞻忌袖中手骤然攥紧,人往前抬了半步 ——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淡淡扫来。
他生生停住。
殿中跪着的崇骏义一直没说话。
听到 "赐死" 二字,他反而抬起头,端端正正叩了一个头。
"皇上,臣母之罪,臣不敢辩;臣自身之罪,臣不敢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 臣只有一请 ——先为魏御史翻案、复其清名,再取臣这条命。如此,臣到九泉之下,才敢去见他。"
满殿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朱瞻忌眸色骤然一沉。
他袖中的手松开,又缓缓攥紧 —— 他原以为,这满朝肯为她拼命的,只有自己。
皇帝盯着阶下那人,久久没说话。
魏丹青已是热泪盈眶,就着这一拜,重重叩首下去:"皇上开恩!"
"崇骏义若想瞒,血信永远不会到臣女案头;他若想逃,大可不必金殿摘盔。"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亲手把亲娘送上公堂,已把 ' 孝' 字剜了一半。"
班列中,朱瞻忌缓步出列,双手呈上一本名册,声音平稳无波:"父皇,崇骏义三日内变卖全产、补齐军饷,名册在此。"
"戴罪之身尚知以家财填国库 —— 杀之,不如用之。"
魏丹青却瞬间懂了,就着他铺好的台阶,再叩首:"这样的人杀了,是大泽少一根栋梁!"
"留着,才是让他把这条命还给江山。"
【白鹿为刺】
殿门处,两名内侍押着裴老夫人上殿听判。
她本已面如死灰,听见这话,愕然抬头 —— 为她儿子磕头的,竟是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魏麒明之女。
"漓北时疫未平,北疆又不太平。"
魏丹青再叩首,"求皇上贬他为卒、戍守边疆,戴罪立功。"
"守得住,是将功折罪;守不住,马革裹尸,也是他应得。"
皇帝看向裴老夫人:"裴氏,你可有话说?"
裴老夫人老泪纵横,挣开内侍,缓缓跪伏,额头贴地:"罪妇认罪。军饷窟窿,罪妇变卖家产补齐,再以我儿战功相抵。"
"求皇上留他一条命,让他去边关,替罪妇、替裴家,还债。"
她侧头,深深看了魏丹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个老人迟来的、彻底的低头。
"准!"
皇帝终于开口,"裴氏抄家补饷、收监候断;崇骏义革去将军职,即日发配北疆,非诏不得回京。"
崇骏义伏身叩首:"…… 谢皇上。"
魏丹青起身时,隔着满朝文武,目光与朱瞻忌撞了一下。
他几不可察地一点头 —— 暗里查的人,没白查。
崇骏义被押出殿门。
宫门外,他卸了甲,一身罪衣。
经过魏丹青时,停了一瞬,趁押解的兵士别开眼,他从袖中飞快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塞进她手心。
"这是我这些天查到的 —— 当年刑部大牢当值的牢头、狱卒的名字。"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这一去北疆,明线就断了。剩下的,让九王爷的人顺着查。"
魏丹青攥紧那张纸:"将军 ——"
"别为我难过。"
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能为一件对的事把身家押上,值。魏御史在底下看着,也会说我做得对。"
魏丹青鼻尖一酸:"北疆苦寒,将军保重。"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