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伊芙。

还有雷古勒斯。

西里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他们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靠得很近。伊芙微微侧着头，正听着雷古勒斯低声说着什么。

她看起来很专注，但眉宇间笼罩着西里斯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憔悴，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她瘦了，只是这么几天，下颌的线条都尖了些。

「她看起来很难过…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看见雷古勒斯不知说了句什么，伊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地将整张脸埋进了摊开的手臂里。

紧接着，他清楚地看到伊芙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和一点点侧脸肌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她脸红了？因为雷古勒斯的话…她在他面前会脸红？」

所有的线索在他痛苦混乱的脑海里疯狂串联——伊芙拒绝他时那匪夷所思的惊恐，她总是下意识地维护雷古勒斯，还会亲昵自然地叫他雷尔…

她拒绝他，不是因为她害怕感情，不是因为他不够好，甚至不是因为她讨厌他…而是因为她心里装着别人。

而那个人，偏偏是他的亲弟弟。

回过神来，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两人。伊芙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一缕金色的发丝垂落颊边，而她的发间不知何时粘上了几片白色的羽毛笔絮。

雷古勒斯注意到了，他轻声提醒：“你头发上…”同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似乎想帮她将那羽毛拂去。

就是这个抬手的瞬间，像一根点燃的引线，彻底引爆了西里斯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所有痛苦、猜忌和不安。

“你们在干什么？！”

西里斯几步就跨到了他们桌前，死死地盯着雷古勒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伊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西里斯骇人的脸色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西里斯？你…你怎么在这？”

而这反应落在西里斯眼中无疑成了心虚的铁证。

他扯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目光在伊芙苍白惊慌的脸上和雷古勒斯之间扫过。

“很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原来你喜欢的…”他狠狠剜了雷古勒斯一眼，“是这种…循规蹈矩、装模作样的类型。”

伊芙完全懵了，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巨大的信息量：“什么？”

但西里斯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解释了。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刺眼，心口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向前一步，在伊芙和雷古勒斯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把紧紧攥住了伊芙的手腕。

“西里斯？！”伊芙惊呼一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感到疼痛，她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牢固。

雷古勒斯见状立刻起身，试图格开西里斯的手，“你冷静点！”

“滚开！”西里斯低吼一声，用更大的力道挥开雷古勒斯阻拦的手臂，几乎是粗暴地再次攥紧了伊芙纤细的手腕。

他用力将伊芙的手拽向自己，迫使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紧绷的脸颊。那双熟悉的灰色眼眸此刻被浓重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占据，死死地盯着伊芙。

“你喜欢他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沙哑撕裂，“看看这张脸！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们那么像！”他几乎是偏执地强调着这一点，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不是说过吗？你说我长得好看…”他死死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既然这么喜欢这张脸，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为什么偏偏要选他？”

“你在胡说什么？西里斯，冷静一点！你弄疼我了！”伊芙疼得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西里斯。

那闪烁的泪光和带着痛楚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西里斯被愤怒和嫉妒蒙蔽的神经。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她。

伊芙立刻收回手，另一只手捂住微微泛红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西里斯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明显的红痕，再对上她含着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一股灭顶的懊悔和更深的绝望席卷了他。

他所有的怒火瞬间被浇熄，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冰冷。

不等伊芙再说些什么，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猛地转身冲出了图书馆，留下一个仓促而决绝的背影。

伊芙怔怔地站在原地握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激烈，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一旁的雷古勒斯揉了揉被西里斯挥开时撞到桌角的手臂，眉头紧锁。“我去跟他谈谈。”

说完，他也不等伊芙回应，便立刻朝着西里斯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西里斯！站住！”雷古勒斯在一条空旷的走廊上追上了他。

西里斯猛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肩膀紧绷着。

“你误会了。”雷古勒斯绕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急切。

“误会？”西里斯嗤笑一声。“我误会什么了？误会你们在图书馆亲密无间？误会她为了你拒绝我？误会你们早就两情相悦，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雷古勒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西里斯的手臂将他拽进了最近的一间空教室。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西里斯猛地甩开雷古勒斯的手，“你干什么？还想替你那位好朋友辩解什么？！”

雷古勒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两个人，一个迟钝得像榆木，一个别扭得像打了死结的羊毛袜，他为什么会被莫名扯进来？

他揉了揉眉心，“西里斯，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们家族是不是混进巨怪的血统。”

“你什么意思？！”西里斯正处于暴怒的边缘，任何话听在他耳里都像是挑衅。

“我的意思是，”雷古勒斯感觉自己像个在给两个闹别扭的一年级生调解的级长。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凡长了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伊芙·莫里斯喜欢的人是你。”

“什么？”西里斯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下意识地反驳，怒火更旺，“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刚才明明——”

“——她刚才头发上粘了羽毛！我只是想提醒她，顺便帮她弄掉。”雷古勒斯打断他。

“而你呢？像一头被激怒的匈牙利树蜂一样冲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喷火。她被你吓到，站起来问你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

西里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雷古勒斯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不给他机会。

“她拒绝你，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但你居然觉得她喜欢我？”雷古勒斯几乎要被气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西里斯。

“要是我们之间哪怕有一丁点超出友谊的想法，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这些愚蠢的指控了。在你躲着她的这段时间内，说不定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雷古勒斯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西里斯混乱的心上。那句“说不定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更是让他瞳孔骤缩，刚刚升起的一丝动摇瞬间被更深的刺痛取代。

“你终于承认了？”西里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你一直都对她…”

“梅林啊！”雷古勒斯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音量不自觉地提高。

“你的耳朵是装饰品吗？我是在讽刺！讽刺你懂吗？西里斯·布莱克，你这个…你这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巨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后一点耐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陈述：

“好，我再说最后一次，你听好了。伊芙·莫里斯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她看向我的眼神，和看向波特、看向卢平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友好，仅此而已！”

“但是，”他逼近一步，盯着西里斯闪烁不定的眼睛，“她看你的时候不一样。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你根本不敢去看？”

“她怎么会…”西里斯不自在地撇过脸。

“她怎么喜欢你？”雷古勒斯反问道，他想起了伊芙提起西里斯时那双发亮的眼睛，以及她对他那份毫无道理的维护和信任。

“你以为她为什么总是…”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觉得由自己来说破实在太奇怪了。“不妨告诉你，我们刚刚在聊的内容正是和你有关，她亲口向我承认，说自己喜欢你。”

“什么…？”西里斯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懵了。雷古勒斯列举的细节如此具体，像细小的凿子，开始撬动他心中那堵由痛苦和误解筑起的高墙。

看着西里斯脸上愤怒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雷古勒斯放缓了语气：“至于她为什么拒绝你，那一定有她的理由。但那个理由绝对不可能是我。”

说完这些，雷古勒斯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他不再看西里斯挣扎的表情，转身拉开了教室门。

“等等！”西里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我误会了…我很抱歉。我刚才那样对她说了混账话…我…”

雷古勒斯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

“那就去道歉。或者继续当你的懦夫，让她和我一样，觉得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门被轻轻带上。

西里斯站在原地，脑海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