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目光垂向自己移动的鞋尖。

西里斯没有立刻说话。他依旧目视前方，但步伐不自觉地调整到与她同速。又走过一段昏暗的走廊，直到前方转角透出更温暖些的光亮他才再次开口：

“心里装着这么多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肯定不好受吧。”他侧过头掠过她的侧脸，在她比记忆中更清晰的下颌线和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上停留了一瞬，“你都瘦了。”

伊芙感觉自己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额前并不凌乱的发丝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用力眨了眨眼。

她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更像是在甩开那份突如其来的脆弱。再次抬起头望向走廊前方时，她已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会努力学习的，”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承诺，“大脑封闭术。我会学好它。”

西里斯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我也是。”他回应道。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到了胖夫人肖像前。走廊里空无一人，肖像上的胖夫人似乎正在打盹。

西里斯看着肖像，似乎在想口令。

“那么…”伊芙轻声开口，不知该说什么来结束这段同行。

西里斯转过头看她，灰色的眼眸在肖像框旁壁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课上见。”他说。

“课上见。”她点头回应。

“摇摆不定。”西里斯对醒来的胖夫人说道。肖像应声旋开。

他侧身，示意她先进。伊芙没有推辞，低头钻进了洞口。在她完全进入休息室前，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与罗兰德·克索恩教授的第一次大脑封闭术课程被安排在了一间安静的空教室里。

克索恩教授依旧是那副严肃但认真的样子。他先向两人详细解释了大脑封闭术的原理和重要性，与邓布利多所说的并无二致，但更侧重于技巧。

“关键在于，”他轮流看向二人。“你们需要清空思想，让情感和记忆变得难以捕捉。这非常难，因为我们的思绪总是自然流淌。”他停顿了一下，“莫里斯小姐，鉴于情况的特殊性，我们先从你开始。我会对你使用摄神取念，你需要拼尽全力尝试抵御。准备好了吗？”

伊芙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着魔杖，点了点头。“准备好了，教授。”

“摄神取念。”克索恩教授的魔杖尖端闪过一丝微光。

咒语的力量袭来。伊芙身体绷紧，眉头紧锁。西里斯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闪过的痛苦和挣扎。时间似乎拉长了，克索恩教授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才收回魔杖。

伊芙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不同寻常…”克索恩教授眉头紧锁，“莫里斯小姐，你的思维防御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式。除了一些零碎的表层记忆，我只看到一片虚无的屏障。”他将这归因于某种罕见的天赋。

“这是一种强大的本能防御，虽然方式被动但效果显著。但你需要学习控制它，而非被它消耗。”

他转向西里斯：“布莱克先生，轮到你了。集中精神，尝试构筑最简单的意识壁垒。记住，抵抗的意念要坚定，但思维要放空。”

西里斯站到教授面前，握紧魔杖。他想到了刚才伊芙苍白的脸，心绪有些纷乱。

“摄神取念。”

无形的力量试图侵入。西里斯努力清空思绪，但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魁地奇球场伊芙抓住飞贼时飞扬的金发、暑假格里莫广场她指尖冰凉为他上药的模样、旋转楼梯上她差点摔倒被他扶住时惊慌的侧脸…

当克索恩教授的魔力试图深入这些闪回的画面时，西里斯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

不，这些不能被窥探。这情绪如此强烈，瞬间冲垮了他勉强构建的脆弱屏障，咒语的力量长驱直入触及了更多杂乱思绪：对布莱克老宅的厌憎、对詹姆的信任、以及对眼前这个女孩混杂着担忧与克制的关注…

“停下。”克索恩教授及时收回了咒语，审视着西里斯。“强烈的情绪是你最大的漏洞，布莱克先生。那些你想要隐藏或保护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最显眼的路标。你需要学会的不是压抑情感，而是让它们在咒语面前深深埋藏。”

西里斯喘息着，额角见汗，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伊芙，她似乎缓过来一些，但依旧脸色很差。他因为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关于她的画面，以及因此产生的强烈抵抗情绪而感到一丝狼狈。

“今天就到这里。”克索恩教授收起魔杖。

“你们都需要大量练习。莫里斯小姐，学习控制你的防御，减少消耗。布莱克先生，学习管理你的情绪焦点。下周同一时间。”说完他便先行离开了教室。

门轻轻关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伊芙？”西里斯转过身，看向依旧面色苍白的伊芙。

对于克索恩教授来说，他利用摄神取念进入伊芙的脑海，先是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接着便是一大片虚无的白雾。

然而，对于伊芙来说，这个过程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内心风暴。

当咒语的力量入侵时，她为了抵御精神高度集中，本能地退缩到内心最深处。

就在那片“白雾”升起，阻挡了外部窥探的同时，她自己的意识却被反向推入了那些她想要拼命隐藏的记忆碎片里。

刺眼的汽车大灯、医院病床单调的白色、书架上那套翻旧了的《哈利·波特》封面…

紧接着，脑海里尖锐地回荡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心脏监护仪那冰冷而持续的“滴——”声、亲戚们关于她抚养权的争论…

一种冰冷彻骨的孤独感将她淹没，那么熟悉，那么深刻。就像另一个缩在碗柜角落里的黑发男孩，透过门缝渴望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了自己的“前世”。

五岁的林小夏因为车祸失去了双亲，从此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八岁的林小夏坐在书店的地板上如饥似渴的看着大难不死的男孩的故事，并坚信自己有着和他相似的命运。

十一岁的林小夏趴在窗台边，她等啊等，却始终没能等到一只猫头鹰为她送来霍格沃茨的信件。

十四岁的林小夏在学校遭受了霸凌，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反抗的能力。

十七岁的林小夏考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她开始打工挣学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生活变得好一点。

咒语结束了。

克索恩教授的话传入耳中但她几乎听不真切。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回到现在。

伊芙仍坐在椅子上，试图平复呼吸和脑海中翻腾的记忆余波。她觉得稍微缓过来一点，便咬牙试图站起来离开。然而，当她刚迈出两步，双腿却突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西里斯的手臂迅速从旁伸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侧，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支撑住。

“你怎么了？”西里斯担忧地喊道。

伊芙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冰冷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颈处。她想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冰凉。

“我…我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半晌，她嗫嚅着说道。

西里斯扶着依旧无力的伊芙走向走廊另一侧的小门。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可以俯瞰部分黑湖和禁林的露天平台。

他将伊芙小心地扶到一条石制长椅上坐下。呼吸到新鲜凉爽的空气，伊芙胸口的窒闷似乎缓解了一些。她微微喘息着，闭了闭眼。

“好些了吗？”关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嗯…”伊芙睁开了眼。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倚靠在西里斯的胸前，他的手臂甚至还环在她背后拥着她。

“我…我好多了。”她慌乱地试图直起身，拉开这过于暧昧的距离。

一只手臂却稍稍用力，将她按回了原处。

“靠一会吧。”西里斯抬起另一只手，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拢向自己，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残留的寒意和恐惧。“你还在发抖。”

伊芙僵住了。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些独自穿越时空的惶惑，对预言阴影的恐惧，拒绝他时的痛苦，隐瞒真相的愧疚…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西里斯身体微微一僵。他感受到胸前衣料的湿意和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伊芙的内心却在泪水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

我不能永远活在这个谎言里。如果…如果我还有一丝勇气去渴望他的爱，我就必须让他知道真相。他有权知道他爱上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无论结果怎样，无论他听完之后是感到荒谬、失望、还是转身离开，我都必须告诉他。我不能让他爱上一个幻影，一个由谎言和伪装构筑的假人。这是我对他的感情最起码的尊重。

泪水渐渐止住，但决心已经如磐石般落下。深吸一口气，晚风混合着西里斯的气息，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伊芙轻轻动了动，这次西里斯没有阻拦。她从他怀中缓缓退开一些距离，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傍晚的风吹拂着她散落的金发和袍角，也吹动着西里斯额前漆黑的碎发。

他看着她，眼神里面盛满了未问出口的担忧和疑问，还有一丝被她刚才泪水灼伤的痛楚。

“西里斯。”伊芙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还记得…你上次在诺特庄园对我说的话吗？”

西里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伊芙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熟悉的灰色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他深藏的情感和此刻的紧张。

“我想明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有关我的一切。关于我为什么会拒绝你，关于…我到底是谁。”

晚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安静下来，包裹着露台上相对而坐的两人。

西里斯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锁定她，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清澈而决绝的蓝眼睛，和那句即将揭开所有迷雾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