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科室病人爆满,走廊上到处都是加床。
由于她第二天就要出院,索性就把病床让给一位没有排到床位的老太太。
那晚她就坐在走廊的加床上观察来来往往的病人,无力地看着大把大把的生命与她擦肩而过。
世上多得是病痛缠身,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现下走廊内显得尤为寂然,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戴着口罩和毛线帽在走廊上散步,谁成想左脚绊右脚不小心摔了一跤,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清溪和姚执着自然注意到了,赶忙跑过去扶她起来。
“没事吧?”姚执着刚问出口,沈清溪瞅着她的胳膊,焦急地对护士站的方向大喊:“护士长!有人摔了!快来看看她的PICC!小萍姐姐!快点来!”
护士站的人听见呼喊,一窝蜂挤出来。
女孩被扶回病床,护士长让她靠在床头,轻抬她胳膊,问:“有疼的感觉吗?”
女孩妈妈在旁边,面色疲惫,一个劲儿责怪:“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走个路都摔!”
小护士从中安慰,女孩视线从她妈妈身上收回,目光暗淡摇摇头说:“不疼。”
护士长又轻轻按了按PICC的插入点问她疼不疼,她依然说不疼。
最后抽了一管盐水,缓慢推进去,挺通畅,所有人都放下心。
站在病房门口的沈清溪轻呼一口气,拉着姚执着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你之前也插了那个管子吗?”姚执着始终握着她的手,温声询问。
沈清溪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给你擦身体,注意到你右臂弯折处有一枚很小的疤痕。”
沈清溪从小养尊处优,真真切切是在锦衣玉食堆里长大的,身上干干净净,脸上更是连个斑点和痣都没有,更别说疤痕这种东西了。
“观察这么仔细?”沈清溪揶揄道:“还以为姚老师当初是正经帮我擦身体的,早知道就让清清帮我擦了。”
姚执着目光转向别处:“我确实是正经伺候你的。”
居然不肯承认。
沈清溪勾了勾姚执着的指尖,贴在他的耳边小声开口:“我跟你说,其实在你之前,除了李承修我还答应过一个男生要和他在一起的。”
“谁?”姚执着即刻抬眸,说出来的话都是酸的,“哪个男生?哪天带出来见见。”
沈清溪笑着把脑袋埋进他臂弯,片刻后,收起笑容,平静道:“他已经不在了。”
姚执着顿时僵住。
“他当时就住在我们身后的这个病房里。”沈清溪抬起头,与姚执着震颤的瞳孔对上,“他那个时候刚考上大学,本来大好的青春应该好好享受校园时光的,可病痛对他打击太大,他不肯配合治疗,我去他病房串门看望认识的病友时才慢慢跟他相熟起来的。”
姚执着眼皮下垂,没有出声。
“我能看出来他喜欢我,所以,我就跟他说要一起加油,等他病好了我就答应做他女朋友。”沈清溪越说声音越小,“可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听徐司说,他在一个寂静的雪夜里彻底失去了呼吸。”
“离开前他还喊了我的名字,可我没能听到。”
姚执着眼眶骤酸,用下巴蹭她的发顶,“那……他知道有人会陪你一辈子应该也会很开心的。”
沈清溪含泪笑着点了点头。
“行了,进来吧。”徐司拿着东西,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女医生,一直等他俩抱完他才向沈清溪招了招手,“聊什么呢?怎么大庭广众的还抱一起了?”
沈清溪懒得理他,从姚执着怀里出来,站起来说:“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片刻也不想离开她身边,姚执着晃她胳膊,语气轻缓:“我陪你进去。”
“不……不用了。”沈清溪实在受不了他这种眼神,怪可怜的。
徐司跟护士交代完病人情况,转头看见二人还在腻歪,不禁催促:“磨蹭什么呢?”
姚执着见求她无果,直接询问徐司:“我可以陪她进去么?”
“在护士站洗手擦消毒液。”徐司对身后一名女学生吩咐,“给他拿件防护服。”
沈清溪:“……”
室内,沈清溪侧躺在床上。
女医生握住沈清溪小腿:“放轻松,腿再弯一点,对,就是这样。”
姚执着站在床尾,看着蜷起腿侧躺在床上的人,小猫似的。
很快,沈清溪的裤腰被褪至臀部,女医生戴着手套不断按压她腰窝的位置。
徐司不出声提醒,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操作。
碘伏蹭着皮肤有些凉,沈清溪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女医生铺好无菌洞巾,再次按压确定位置,良久后她温和提醒:“打一针麻药,疼一下。”
沈清溪轻哼:“嗯……”
姚执着紧握的指节开始泛白。
一瞬间,针管毫不留情地刺进皮肤内,痛感只持续了一两秒便逐渐利多卡因的效果吸收掉。
一根在姚执着看来极粗的穿刺针猛地扎进了沈清溪的腰窝处。
他眸子瞬时紧缩,快速跨步走到床边,几乎是半跪在地,紧紧握住了沈清溪的手。
“疼不疼?”姚执着红着眼看她,声音很轻。
她就知道姚执着会这样,刚刚在门诊抽血的时候他就紧张得不得了,所以她才不想让他进来陪。
沈清溪挠他的掌心,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打了麻药的,就有一点点酸而已……”
她说的是实话,毕竟做过太多次,基本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
姚执着抬眸眼睁睁看着医生握着针管又往深处送了送。
他垂眼,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清溪感觉自己手指上一片湿润。
她拒绝他的时候都没见他哭,这会儿看见她扎个针他倒是哭了。
沈清溪向来不大会安慰人,紧着嗓音尽量安抚他:“不太疼的。”
“可是我心疼……”
他声音嘶哑,肩膀轻轻颤抖,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徐司这会儿才仔细端详了一下跪在地上的男人。
沈清溪都不敢转头看三位医生的神情,不一会儿,她能感受到腰后一阵酸胀,有液体被抽离出来,说明就快要做完了。
她红着脸小声提醒姚执着,“你先把手松开,等会儿医生要给我扎手指的。”
“没关系,握着吧。”女医生将手里的东西涂片,笑说:“扎耳朵就好。”
穿刺针已经被拔掉,无菌敷贴盖在了针孔的位置。
姚执着又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把针尖扎在清溪的耳廓,刮走洇出的鲜红血滴。
“好了,完成了。”那女医生对沈清溪笑了一下,“你男朋友真是知道心疼人。”
沈清溪的脸更红了,转头看着身后的两名女医生,羞赧地笑了一下,“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谢谢你愿意让我这个临床小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