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来到一九八二 > 第9章 公开课

第9章 公开课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九章公开课

金立群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林薇面前,手指在第二段话上重重敲了两下。

“全县初中语文教学观摩会,下周三,县城一中。每个乡镇派一名语文老师去。我报了你的名字。”

林薇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红头是“安县教育局教研室”的,抬头印着“通知”两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大意是贯彻落实上级精神,提升教学质量,届时将有省教研室专家现场点评。文件纸张粗糙,摸起来像砂纸,油墨味还没散尽,大概是昨天才印出来的。

“全县多少老师参加?”

“四十二个。其中四十一个是公办教师,你是唯一一个代课的。”金立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林薇,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教研室方主任专门问起你,说你上次那节公开课‘有新意,但不够系统’。他想再看看。”

方国良。林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次县里突击检查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的那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整节课板着脸,一个字没说,笔也没动,就那么干坐着听完了四十五分钟。她当时以为他不满意,甚至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没想到他不但记住了她,还在金立群面前说了“有新意”三个字。

“方主任是省特级教师,七九年从省实验中学调回来的。说话直,不留情面。”金立群顿了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你要是上砸了,不光你自己丢人,青溪镇也跟着丢人。全县四十二个学校的校长都会看着。”

“讲什么内容?”

“方主任点名要听你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二课时。”金立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你上次讲的那个角度——‘百草园是鲁迅自己的世界,三味书屋是大人的世界’——他已经听过了。再讲一遍没意思。你得拿出新东西。他这个人最烦重复,谁要是把同一节课上两遍,他扭头就走。”

林薇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把方国良的画像重新勾勒了一遍。省城名校待了十七年,调回县城后想干一番事业的老教师。这种人见过世面,听过好课,也见过烂课。他不会满足于“有新意”这种表面的东西,他要的是“有深度”,是从同一个文本里挖出别人没挖出来的东西。而且他性子急,不给第二次机会。

“方主任这个人,你越怕他,他越瞧不起你。”金立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你就当他不存在,该怎么讲怎么讲。他要是真瞧不上你,不会主动说要来听第二遍。”

这话说得有道理。林薇把文件折好,收进书包里。

“金校长,还有别的事吗?”

“张海生的助学金,你跑得怎么样了?”

“卡在村委会了。村支书跟他家有矛盾,章盖不下来。”

金立群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林薇。

“这是我上次去县里开会时,赵志远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这个年轻人刚分到教育科不久,还没学会打官腔,能帮的应该会帮。”

林薇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赵志远”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

“金校长,赵志远跟方国良认识吗?”

金立群想了想:“赵志远的父亲赵德明是安县二中的退休教师,跟方国良好像有点交情。具体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应该不是普通同事。”

林薇把纸条也收进书包。两条线开始交汇了——方国良和赵志远之间有交集。如果她能同时获得这两个人的认可,她在安县教育系统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金立群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刘德厚昨天来学校了。”

林薇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借几本书。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往你们班教室里看了几眼。”金立群的表情有些微妙,“林薇,我跟你说句实话。刘德厚这个人,心眼不大。你在青溪镇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的底细。他能当上公办教师,靠的不是本事。你要是挡了他的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没想挡任何人的路。”

“你没想挡,但你已经挡了。”金立群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又放下了,“你带的班成绩好,学生喜欢你,我在镇教育办夸过你。这些事传到他耳朵里,就是你在挡他的路。”

林薇沉默了片刻。金立群的提醒不是危言耸听。刘德厚是那种人——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就是对他的冒犯。因为你比他强,而他不允许自己身边有比他强的人存在。

“谢谢金校长。我会注意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吹来一阵风,把林薇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面褪色的国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旗杆下面有一滩积水,是前几天那场雨留下的,水面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个浑浊的镜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

教室里,张海生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他返校第三天,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今天他的书包换了一个——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比之前那个完整一些,带子没断,拉链能拉上。大概是张翠花从哪个亲戚家要来的。

林薇走到讲台上,把备课本放下。她没有急着上课,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二课时。

这不是公开课要讲的版本,但她需要先在班里试一次。公开课上她要面对的是四十二个同行,不是学生。但那堂课的核心是“学生能学到什么”,她必须先在这个真实的学生群体身上验证自己的设计——哪些环节他们能跟上,哪些环节会卡住,哪些地方他们会眼睛发亮,哪些地方会走神。

这周的课,就是她的试验田。

“昨天我们讲了百草园,讲了鲁迅在百草园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今天我们来聊一个不一样的问题——这篇文章里,到底有几个鲁迅?”

学生们面面相觑。

“我换一种问法,”林薇说,“你们觉得,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鲁迅多大年纪?”

没人回答。林薇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年份。1881年,鲁迅出生。1926年,他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1926减去1881,等于多少?”

“四十五。”前排的一个女生小声说。

“对。鲁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四十五岁。他写的不是四十五岁的事,是他七八岁时的事。也就是说,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在回忆自己四十年前的童年。”林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端写“七八岁”,右端写“四十五岁”,中间画了一个箭头,“这条线,是时间。”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篇文章里,有些句子听起来像小孩子说的,有些句子听起来像大人说的?”

学生们开始翻课本。

孙小禾最先举手:“第一段,‘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似乎’和‘确凿’放在一起,不太像小孩子说的话。”

“好,找对了。还有吗?”

张志远举手了。他没有翻课本,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课文背下来了:“‘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这句话也不像小孩子说的。小孩子不会管别人叫‘朱文公的子孙’。”

“对。还有吗?”

“‘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这句话也是大人在说话。”张志远继续说,“小孩子不会说‘最末次’这种词。”

林薇在黑板上的“四十五岁”那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词:“成年视角”。又在“七八岁”那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词:“童年视角”。

“鲁迅在这篇文章里不停地切换这两种视角。写百草园的时候,他用的是童年视角——蟋蟀会唱歌,皂荚树能合作,何首乌吃了能成仙。这些都是小孩子才相信的事。写三味书屋的时候,他用的是成年视角——他在回忆,在评价,在思考这段经历对他的意义。”

她拿起粉笔,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折线,来回折了好几次。

“这篇文章不是一条直线。它是在童年和成年之间来回跳跃的一条折线。鲁迅一会儿回到七八岁的自己,一会儿又回到四十五岁的自己。两种视角交替出现,互相缠绕,互相解释。”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林薇能感觉到学生们的注意力在集中,但不是那种被吓住的安静,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安静。她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视角切换”,然后转身看着学生们。

“好了,现在换一个任务。”林薇从备课本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抄好的《城南旧事》选段,“我给你们读一段另一个作家写的回忆。她叫林海音,写的是她小时候在北京的生活。你们听一听,她是不是也在用两种视角在写。”

她开始读。

“‘我是多么想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我对自己说,把它们写下来吧。让实际的童年过去,心灵的童年永存下来。’”

她读了大约五百字,读到英子在冬阳下看骆驼吃草料、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响的那一段。读完之后,她看着下面的学生。

“林海音和鲁迅,同样是写童年,同样是成年后回望,你们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立刻回答。林薇不急,她等着。

李春燕举手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鲁迅写的时候,心里有气。林海音写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这个回答让林薇心里一动。李春燕就是她之前注意到基础扎实的那个女生,学籍卡上写的是父母都在镇上供销社工作,家庭条件在这群学生里算好的。之前她说“可培养为课代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现在她确定了。

“春燕,你继续说。为什么你觉得鲁迅心里有气?”

“因为百草园被卖了,三味书屋是大人逼他去的。他的童年有一种……丢掉了的感觉。林海音的童年虽然也过去了,但她好像不觉得丢掉了什么,她就是想念。”

林薇没有补充,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她不需要说“你说得对”或者“你说得不够全面”。最好的反馈就是不反馈,让其他学生也敢说。

果然,后排的一个男生举手了:“俺觉得鲁迅更厉害。他写的文章,过了那么多年还有人读。林海音写的,俺没听说过。”

林薇没有纠正这个男生的无知,也没有替林海音辩护。她只是把这颗种子种下去——等他们以后读到《城南旧事》的时候,会想起来,今天有个同学说“没听说过”。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往外走的时候,张志远留在座位上没动。林薇注意到他的本子上又写满了字。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笔记,是一段自己的文字——

“俺小时候觉得俺爹很厉害,什么都会修。后来俺大了一点,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会,是舍不得花钱请人修。再后来俺更大了一点,觉得俺爹有点可怜,一辈子都在省钱。俺不知道以后还会怎么看他。”

林薇看完了,把本子放下。

“志远,你这段写的是‘视角切换’。”她说,“你小时候看父亲是一个视角,大一点了是另一个视角,再大一点了又是一个视角。这就是鲁迅在这篇文章里做的事。你已经在做了。”

张志远的耳朵红了。

林薇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王淑芬桌上摊着没改完的数学作业,红笔搁在作业本上,笔帽没盖,墨水干了。林薇看了一眼那摊作业——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错误率不低。王淑芬大概改到一半被什么事叫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薇在自己桌前坐下,拿出公开课的教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课时的框架已经在今天的课上验证过了,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张志远的反应、李春燕的回答、孙小禾的参与度——这些都说明“视角切换”这个切入点是对的,学生能理解,而且能迁移到自己的写作中。

她拿起钢笔,在教案上补充了几行字,把今天课堂上的反馈记了下来:张志远对“成年视角”的敏感度最高;李春燕适合做总结性发言;孙小禾在小组讨论中能带动其他人;王秀兰今天没有说话,需要单独关注。

写完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开始构思第二课时的框架。第二课时要解决的是“为什么”——鲁迅为什么要切换视角?他想通过这种切换达到什么效果?

这个问题比“找视角”深一层,需要学生真正进入文本的内部逻辑。她打算用对比阅读的方式来推进——找一篇没有使用视角切换的回忆性文章,和鲁迅的文章放在一起对比,让学生直观地感受“有切换”和“没有切换”的区别。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准备让AI帮忙检索一篇合适的对比文本,“帮我找一篇——”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个答案。林海音。不是《城南旧事》——那篇也用了视角切换,和鲁迅是同类,不能作为对比。她需要的是一个反例,一篇平铺直叙的、没有视角切换的回忆性文章。她翻了翻自己的阅读积累,想到了一个名字:冰心的《往事》。那篇文章写童年,但用的是统一的成年视角,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声音在叙述,没有切换到童年的语气和感知方式。

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是晨曦给的。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的是自己——她太习惯于依赖晨曦了,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让晨曦查一下”,而不是“我自己想一想”。晨曦是一个工具,但工具用多了,人会变懒。今天这个问题,她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却差点把它外包给AI。

“晨曦,”她在心里说,“刚才那个问题,我自己想到答案了。”

“我注意到了。”晨曦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流畅,更自然,“林老师,您不需要每次都依赖我。我的存在是为了补充您,不是为了替代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