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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涧禾-湖中影舞寻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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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雪重,归楠躺在窄榻上,听着窗外风声,久久难眠,约莫子时,远处隐约传来极轻的、类似吟唱的声音。

归楠勐地坐起,又来了……

那声音缥缈断续,像是从湖边传来。他披衣下榻,轻手轻脚推门出去,雪已停了,月色清冷,归楠沿着白日的小路往湖边走,越近,那声音越清晰,带着某种韵律的哼鸣。

他躲在一棵枯树后,悄悄探头望去。

湖心冰面上,有人。

一袭素白宽袍在月下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那人身形清瘦修长,长发未束,随风散乱飞扬。他正在跳舞,动作极慢,每个舒展都像在抵抗无形的重量,手臂扬起时宽袖滑落,露出苍白如玉的手腕和手指。

陆书白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翘,食指和中指并拢,

“满腹——难平”他唱。

他的手指顺着唱腔缓缓落下。

“心头怨——”

“半生凄处——”他的头微微仰起,悲凉道:“泪——消磨”

“世事偏斜……人心冷,一腔幽恨……付……风尘”

他的步伐落在冰面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冰层裂纹的边缘,旋转时袍角绽开,像一朵骤然盛放又迅速凋零的白花。

如此熟练,归楠记得这种舞,只有戏台上的名伶才会跳。

归楠屏住呼吸,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美。

那舞姿里带着沉重的悲怆。

忽然,舞者身形一晃,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白色身影在月光下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半晌,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袖口上留下一点暗色,在月下看不清楚,但归楠猜测是血。

舞者静立片刻,缓缓抬头望向月亮,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归楠终于看清那个人的样貌是陆书白!

那张总是苍白倦怠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望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在冰面上划着什么,归楠看得入神,脚下不慎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陆书白勐地回头,四目相对。

“谁?”

归楠坦然:“陆公子,是我。”

看清是归楠,陆书白眼中的杀气未消反增,他慢慢直起身,竹杖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杖尖微微抬起,指向归楠。

陆书白:“画师好兴致,半夜来看人跳舞?”

归楠察觉到杀意,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听见声音,出来走走,难道不是陆公子先扮鬼吓人吗?还有……你病身还出来吹风,对身体多不好。”说罢往旁边走了走。

陆书白眼神一凝,握杖的手指收紧,归楠不退反进,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陆书白一丈处停下。

归楠夸赞对方:“陆公子的戏,很美。”

陆书白没接话:“哦?那画师觉得,这湖美吗?”归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色下的冰湖静谧幽深,看不真切。

“美。”他如实说。

归楠眼眸微抬:“但陆公子若是想杀我灭口,以你现在咳血的状态,我猜未你必是我对手,况且杀了我,明早起来我的搭档找来,你恐怕更难解释。”

陆书白冷笑:“你在威胁我?”

归楠看着他:“不,是在说事实陆公子,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个想查清真相的念师,而已。”

两人在月下对峙,寒风吹过,陆书白又咳了几声,这次他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帕上一片暗红。

归楠皱眉,不明这个人怎么一直咳血,看得出来,陆书白大概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惜目前自己也不是很想闹出什么人命出来。

归楠叹了口气,礼貌回应道:“陆公子,你要不先回去歇息吧,你半夜扮鬼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今夜我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会说。”

“我的刀出鞘,必见血。”

陆书白看着眼前,“穿着单薄衣服的归楠,身型高挑,额间那抹红色的点在月光底下竟透着鬼魅般的感觉,而眼底竟看不透任何情绪,明明是男子,却生得比月下谪仙更添几分清隽,他的腰间还佩着一把缠着红线的刀。

或许是以警告为主,陆书白放下了手中的乌仗。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望向湖心:“是人是鬼,他们分不清,或许我就是鬼,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苦。”

他问:“画师可知道,这湖最美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归楠:“不知。”

陆书白声音严肃:“日出前后,冰面会透出淡淡的蓝紫色。”

陆书白:“听我一句劝,有些真相,揭开了只会徒增烦恼,趁现在还能抽身,赶紧走。”

归楠问:“倘若我不想走呢?”

陆书白转过头:“若有一日,你发现这湖底的秘密,或许能明白,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还有这次你遇到的是我而已,若是其他人我可不保证你能不能活到明天。”他说完,便拢了拢衣袍,转身离开,白色身影在雪地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归楠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等他回到温瞳那边时,天已蒙蒙亮,温瞳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温瞳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字迹和图示,听见动静,他抬头:“画师一夜未归?”

归楠莫名有些心虚,在对面坐下:“嗯…去了趟湖边:”他将自己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温瞳听完,眉头微蹙:“月下独舞……还说了那些话?这位陆公子……看起来真的知道些什么。”

“归楠你知道几年前,涧禾城有个戏班吗?有一个伶角很有名,他是被苏家认养的,后面被送到戏班子里培养。”

此人腰肢纤秾,弱不胜风,面骨清艳,眉目婉转如女子,身段风姿皆是天授,登台一曲,声动四座,台下掷金如雨,争相挥斥千金,只为博他片刻垂眸。

世间众生皆慕其色相,皆欲夺其风月,人人心里都藏着一桩心思,想要将这笼中艳雀,拥入怀中共度良宵。

“但据我了解,这位伶角被一位财逾万金的贵人看中,买下了身契,被带回去当樊雀供养。”

“后来他跳湖自了缢,有人说他是染了病,没法治,就不在了。”

温瞳顿了顿:“他的徒弟也不见了,戏班散了,那些唱戏的人各奔东西,这件事就没人提了。”

归楠安静听他叙述,紧接着温瞳对上他的目光,语气森然道:“画师,你说有没有可能,你遇到的是鬼呢?”他眨了眨眼,盯着归楠反应。

“哦~我也觉得,那木归,我们还要查下去吗?”他有些恶劣地笑道。

温瞳抬眼笑着看他:“画师怕了?”

归楠懒得扯了,冷笑着:“……你是想对我讲鬼故事吗?都不足我梦中千分之一的恐怖。”

温瞳:“……”

“这种鬼故事还是讲给你的追求者听吧,没准她们感到害怕,还能贴到少卿怀中依偎依偎呢~”

“啊……画师竟是这样想我的吗?我有些不高兴了。”温瞳有些许无奈。

“我不太想聊这些。”他开温瞳暂居那屋子的门,站在门槛边,回头看向正在收拾案几的温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我先回去一趟,叫上六生,这两天查到的线索得跟他交代一下,顺便把昨天陆公子的事再说细点。”

温瞳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不用了,他已经回去了。”

归楠愣住,转头看向温瞳:“回去了?回哪儿?”

“南笙阁啊。”温瞳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喏,今早收到的信,他的人送来的。”

归楠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迹清秀端正,确实是六生的笔迹,他认得。

归师兄:

阁中骤生急务,传信催我即刻折返,有温少卿与你并肩同查,我便不再久留,此案劳你多费心神,事毕尽早归来。

天寒露重,切记添衣珍重。

六生

归楠盯着那封信,眉头微微蹙起;“有急事?”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急事这么突然……”

温瞳站在他身侧:“你们南笙阁那边事务繁杂,临时调人也正常。再说,”他笑意加深了几分,“你这边不是还有我嘛,放心,案子耽误不了。”

归楠抬眼看他,总觉得这话听着哪儿有点不对。

但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字迹确实是六生的,语气也是六生平时说话那调调,虽然“记得加衣”这种话六生好像从来没说过,但也许是被阁里催得急,顺手写的?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行吧。”他语气有些质疑,“那这两天……就剩咱俩了。”

温瞳点点头,笑得更真诚了:“嗯,咱俩。”

归楠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走吧,先去那湖边再看看。”

温瞳跟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归楠忽然偏头看他:“温木归,你没动什么手脚吧?”

温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动什么手脚?”

归楠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收回视线。

“没什么,走吧。”

与此同时,南笙阁某处

六生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愣。

他昨晚气得半宿没睡,今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只能开一条缝。

他趴在窗边往外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这是南笙阁的京郊别院。

“我怎么回来的?”他挠着头,“昨晚不是在涧禾镇吗?”

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拆开一看,脸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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