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宫殿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
这条路很偏僻,沿途几乎看不到宫人,偶尔有洒扫的太监经过,见到归楠也只是草草行礼,眼神里没什么敬畏与尊重,反倒有些许怜,或者说是轻视。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气派的宫殿,朱红的门墙,金色的琉璃瓦,那檐下还挂着精致的宫灯。
这是峖贵妃,四公主令峖月生母的居所。
小云子在宫门前停下,对守门的宫女躬身道:“劳烦姐姐通传,三殿下来给峖贵妃娘娘请安。”
那宫女眼神冷淡,她瞥了归楠一眼,慢悠悠地说:“娘娘还没起呢。你们在这儿等着吧。”
“是。”小云子低声应道,退到一旁。
归楠也跟着站到宫门口,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身子常年被这样糟蹋的,怪不得身体不好呢。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宫门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那边守门的宫女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更年轻些,但态度同样冷淡。
归楠的腿开始发麻,而令温炵这具身体本就体弱,站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小云子注意到他脸色发白,小声问:“殿下,您没事吧?要不……咱们先回去?”
归楠摇摇头:“不用。”他要看看,这个“请安”的规矩,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又过了一刻钟,宫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的女官走了出来,她面容严肃,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应该是这里的总掌事。
“三殿下。”她走到归楠面前,语气非常平淡甚至是刻薄,“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您请回吧。”
归楠微微躬身:“是,请姑姑代我向娘娘问安。”
那女官又补了一句:“娘娘说了,三殿下身子弱,要多休养。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但归楠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个峖贵妃不想见他。
“谢娘娘关怀。”归楠低声道。
女官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宫门,门又缓缓关上。
小云子松了口气,扶住归楠的胳膊:“殿下,咱们回去吧?”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走出一段距离,迎面来了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小太监在归楠面前停下,躬身道:“三殿下,这是今日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峖贵妃娘娘吩咐了,要看着您喝完。”
归楠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眉头十分明显地皱了皱。
这东西,每日都要喝?
小云子已经接过了托盘,低声对归楠说:“殿下,喝了吧,太医说这药对您身子好。”
归楠接过药碗,这碗壁有些烫手,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归楠对药物识别很敏锐,这里面也看着不是什么补药。
他看了一眼小太监,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是要亲眼看着他喝完才能回去复命,按理来说如果现在拒绝,肯定会偏离这个令温炵的事件,他肯定是会喝这个汤药的,所以不能拒绝。
他试了一下,果然动不了,只能把这碗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汤药喝下去。
归楠不再犹豫,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汁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腥味,滑过喉咙时像被人打了一样,如果和京城的折耳根水相比,那大概是往折耳根水里加了泡了很久的酸醋,和烂掉的番茄混合再一起,归楠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小太监接过碗,躬身道:“奴才告退。”
等他走远了,小云子才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包着的蜜饯,递给归楠:“殿下,压压苦。”
归楠接过蜜饯,含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总算冲淡了一些苦味。
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南笙阁教的东西里,也有药材辨识,就刚才那碗药里,有几味药性相冲,长期服用,非但不能补身,反而会损伤元气。
峖贵妃这是……想慢慢耗死令温炵?真是歹毒之极。
归楠没说话,只是把蜜饯的核吐在手帕里,继续往前走。
小云子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殿下,接下来是去太傅那儿上课,这时辰差不多了。”
“嗯。”
归楠和小云子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温和的说话声:
“这句话的意思是,为君者当以民为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小云子在门外停下,低声道:“殿下,太傅正在讲课,您直接进去吧。”
归楠也没有多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书卷,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者坐在案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儒袍,眼神温和而睿智。
太傅戚文殊,归楠知道这个人,他记忆中有些印象,之前姜任渺也有提到过这个太傅,是个教书育人的好先生,也是皇帝手下的忠臣。
戚文殊见到归楠,停下讲课,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殿下来了。快坐。”
屋里还有两个少年,看起来穿着华贵,应该是其他宗室子弟。他们见到归楠,眼神里闪过几分不屑,但碍于太傅在场,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归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云子帮他放好书袋,就退到了门外。
戚文殊继续讲课,他讲的是《尚书》里的一段,讲的是为君之道,治国之策,讲得深入浅出,旁征博引,连归楠这种对经史不太感兴趣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课讲了约莫一个时辰,戚文殊布置了功课,让两个少年先回去,却单独留下了归楠。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戚文殊慢慢走到归楠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头却微微皱起,“早膳可用了?”
“用了。”归楠低声答。
“用的什么?”
“清粥。”
戚文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门外候着的小厮说:“去厨房,把我早上炖的那盅参鸡汤端来。”
小厮应声去了。
戚文殊在归楠对面坐下,轻叹一声:“殿下,老臣知道您处境不易,身子是自己的,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来找老臣。”
归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看来在这个冰冷的宫廷里,似乎只有这位太傅,是真心对令温炵好的。
很快,小厮端来了参鸡汤。盅盖一开,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戚文殊亲自给归楠盛了一碗:“趁热喝。”
归楠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鲜,鸡肉也很软烂,这是他从进入这个念画世界以来,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多谢太傅。”他喝完汤,低声说。
戚文殊摇摇头:“殿下不必谢老臣,老臣只是……尽本分罢了。”
他看着归楠,眼神里带着心疼:“殿下聪慧,心地纯善,生在这宫里,反而会成为负担,慧极必伤啊。
归楠没说话,只不过这位太傅……和南笙灯有点像。
归楠看着戚文殊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种温和却不失风骨,睿智却不张扬的气质,眼睛里含满的都是疼爱。
“戚家……”当年自己与他们家联系是最密切的,只可惜为什么贸然落魄了,怎么查也无从下手,他也想不起来。
戚文殊又道:“老臣教您帝王术,不是想让您去争什么,而是希望您有自保之力,这宫里……人心难测,您要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语气反而严肃起来:“能推则推,能避则避。”
归楠乖巧的点了头:“是,太傅,学生记下了。”
戚文殊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又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归楠:“这是老臣自己配的安神药能助眠,也能好好让殿下身子恢复好一些。”
归楠接过纸包。
戚文殊……
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他虽然不认识这位太傅,自己也只和他的儿女交涉,他们家都是清白传家、德门仁里,关于这位戚太傅的信息,在现实的世界里,早已经逝世了,现如今再见当年之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
*
同一时间,京城西市。
姜任渺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榻上,床帐是淡粉色的,绣着精致的蝴蝶花纹,身上盖的被子又轻又软,屋里有一个小香炉熏着甜腻的花香味。
他愣了几秒,猛地坐起来。
“这……这是哪儿?”
房间很宽敞,陈设精致,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胭脂水粉,窗边放着一架绣架。
这很明显是女子的闺房。
姜任渺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襦裙,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细小的花纹。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梳成了双丫髻,还插着两支珠花。
“我……我变成女的了?!”他惊呼出声。
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但穿着这身衣服,梳着这个发型,怎么看怎么别扭。
姜任渺赶紧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跟随多年的好伙伴。
“啊……虚惊一场,还在啊。”
他看着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四五岁少女的脸,皮肤嫩嫩的,确实有几分女相,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是他自己,只是年纪小了些,脸圆了些。
“还好还好……只是变小了,真没真变成女的。”他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归兄呢?云兄弟呢?”
他记得最后是被那道白光吸进去了,按理说,归楠和云执应该也在附近才对。
姜任渺推开房门,走出房间。
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院,种着几株海棠,这个季节叶子已经掉光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吗?”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姜任渺挠了挠头,决定先出去看看。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身量比姜任渺高一些,但很瘦,梳着简单的垂鬟髻,只插了一支玉簪,眉眼清冷,肤色白皙,穿着那身鹅黄襦裙,本该显得娇俏,但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有种……英气?
姜任渺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瞪大眼睛:
“云、云兄弟?!”
那“少女”云执,也看到了姜任渺,她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姜大人。”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冷漠的云执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