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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念画-金枝宁碎拒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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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客气嘛!”姜任渺伸手去拉他的腰带,“你看你都系歪了……”

他的手刚碰到腰带的边缘,云执猛地躲开。

“我说了不用。”他语气骤然沉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终于二人踉踉跄跄地出来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走了过来,看到云执的样子,眼睛一亮:“哎哟,这位公子穿这身真好看!瞧瞧这身段,这气质……要是再笑一笑,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云执被她夸得更加不自在,低下头,默默地把腰带给系上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看了。

姜任渺看看云执,又看看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平衡:“老板娘,那我呢?我不好看吗?”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了:“公子也好看!就是……秀气了点,像个读书人。”

姜任渺:“……”

不错,她打量了一下云执和姜任渺,点点头,然后又对老板娘说,“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

“明天镜花水月坊开船,您知道吧?”

老板娘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致:“哦呦,那可是京城三年一度的大事!听说这次来了好多外国使节,船上拍卖的都是稀世珍宝!不过……那地方,邀请都是提前三个月就发出去的,都是给达官显贵,还有各国的重要人物。”

令峖月恍然,又问:“那您知道,南笙阁的人……能进去吗?”

“南笙阁?”老板娘想了想,“能吧?南笙阁地位特殊,虽然不是朝廷的人,但各国都敬着,他们要是想去,肯定能进。”

三人对视一眼。

果然。

令峖月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子:“多谢老板娘,衣服我们穿走了。”

“好嘞!三位慢走!”

三人出了成衣铺,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色完全黑了。

令峖月撑着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回宫一趟。”

“回宫?”姜任渺一愣,“现在?殿下你现在这状态,当真要与我们分开吗?”

令峖月斜过伞,无所谓道:“要去皇宫见个人罢了,反正这里只不过是黄粱一梦般的假身罢了,现实我早就不在了。”

她叮嘱道:“明天午时,还在这里碰面。”

乘着夜色,待到皇城后,令峖月下马车朝着峖贵妃宫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路过一处偏僻别院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那院子她生前很熟悉,是令温炵的居所。

此刻院子里亮着一盏孤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伏在案前,似乎在写字,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令峖月正要继续往前走,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令温炵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长衫,外头松松披了件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面容清秀却憔悴,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看到令峖月,有些怔愣,随即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眼神温和。

“四皇妹。”他轻声开口,“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令峖月盯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他眼底只有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回母妃那儿。”令峖月便假装打了个盹,说自己困了。

令温炵听了后温柔看着令峖月,也没多问,他侧身让开路,动作间,令峖月瞥见他身后院子里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男孩,但因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令温炵注意到她的视线,他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笑容有些局促:“是……一个朋友。”

朋友?

令峖月忍不住好奇了起来,这令温炵在这宫里,几乎没什么朋友,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

但她没时间细究,她没再多说,撑伞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令温炵还站在院门口,提着灯笼,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而他身后那个阴影里的男孩,依旧一动不动。

诡异极了,令峖月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宫内灯火通明。

比起令温炵那个冷清的小院,这里奢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屋内也暖了不少。

峖贵妃眉头微蹙,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玉饰头面,每一处都透着精心打理的贵气。

烛光下,那张美艳的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令峖月,眉头随即又皱起:“令峖月?这么晚了,你跑哪儿去了?”

令峖月走到峖贵妃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只端着茶盏的手。

峖贵妃一惊,茶盏倾斜,几滴热茶溅在她手背上:“你做什么?!”

令峖月冷道:“你是不是在想,未来要怎么把我送走?就像当年一样。”

峖贵妃的脸色难看:“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是你和那个情郎生的孩子,所以可以随便处置,对吗?”峖贵妃猛地抽回手,茶盏脱手落下,在地上碎成一几片。

她瞬间情绪失控:“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谁跟你说的!”

“你将我视作筹码,为了给自己博取利益,将我推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天起,你在我的心里就已经彻底失去信任了。”

令峖月垂首轻叹,银发被风拂起,纷乱飘散,金瞳色在昏沉天光里漾着光,美得带着几分破碎的黯然。

她蜕弃这瘦小的身躯,变为半透明的状态,她脚踩碎瓷,丝毫感知不到痛。

紧接着她拿起碎瓷抵着她脖颈:“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昔年大雪纷飞,和亲的名单原本没有她,她不是嫡出,上头还有几位待嫁的姐姐,再怎么样,随意找个替代姑娘,怎么排,都轮不到她。

消息传开那日,她正坐在窗前擦那支玉箫,听见宫女们在廊下窃窃私语,说北疆的单于求娶一位皇室女。

她的结局是峖贵妃身边那个男人一力促成的。

那男人对峖贵妃说,送她走,留着一个祸端,万万不可,以后你以假死之名,日后还有我们相见之期,留她在宫中,迟早会惹出祸事。

“我保证,等风声过了,我就亲自去接你回来。”

峖贵妃应了。

于是花轿起行,一路向北,在风雪中行了不知多少日,她坐在轿中,手里一直握着一支玉箫,沉思着。

她下了轿子,那些来接亲的人一瞧,一身白衣,未着红装,那些人当场就变了脸:“穿成这样,太不敬了!这是嫁人还是奔丧?”

她的夫婿站在人群后方,低着头,缩着肩,不敢看任何人,她嫁的不过只是名义上的臣。

她被推搡着进了营帐,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几个男人的谈笑声隔着薄薄的毡壁传出来:“涧禾镇那边给的钱不少,这批货送过去,够我们吃好几年了,可惜了那几个,长得还算周正,偏偏命不好,被拐来了这里。”

几个人带着醉意和轻慢:“那个归楠你们听说过吧?仗着南笙阁的名头,在京城当了几年楼主,现在不也关进牢里了?当年我托人想跟他搭上线,他连见都不见,有眼无珠的东西,一个连皇帝都不认的野种,当初我们还看他脸色行事,真是笑话。”

令峖月站在帐外,归楠,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从未被皇室真正接纳过的兄长,她从未见过他,但她在宫中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如何以一己之力撑起乌啼楼,富甲一方,在南笙阁名声极重,最后被定下罪责,那些传闻在深宫高墙之间流传。

她甚至还买下过他的一幅画,是极美的山茶花水墨。

归楠让她隐约窥见另一种活法,而这座巨大的牢笼,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试图飞出高墙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箫,然后抬起头来,望向那些关着人的木栅栏。

那些被拐来的人蜷缩在圈中,像待宰的牲畜,那里又脏又臭,当天夜里,她偷了一柄剑,劈开了那道木栅栏。

木屑飞溅,栅栏应声而倒,她站在缺口处,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些人愣愣地看着她。

“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向她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令峖月提着剑,准备往南方跑去,无论去哪里,他都不愿意与这群人为伍。

她的那位夫婿追出来,喝了一夜的闷酒,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你把人都放了?!”他用当地话说。

他看见那道被劈开的栅栏,气的扬手便要甩下鞭子。

她抬手,握住了那道鞭梢。

那个男人一愣,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纤细娇贵的公主,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攥着鞭梢,那个人开始慌了,嘴里颠来倒去地重复着那些话:“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嫁到这里了,你还能去哪?”

她听完他颠三倒四的威胁与那些毫无意义的虚张声势后:“我是公主,我父亲是天子。”

“无论我嫁给了谁,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就是比你高贵,今日那些人,我就是放了,你们说他们命不好,可偏偏遇到了我,那他们就是命好。”

那人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劝他别把事情闹大。

但他不听,握着鞭子的手又攥紧了几分,说着北疆话:“公主?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嫁过来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你以为你还是京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四殿下?你放走了那些人,你知不知道我们要赔多少银子?你拿什么赔?”

令峖月并没有理会,转头她松开鞭梢,猛地向雪地深处走去。

“拦住她——!她疯了!”身后传来变调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踏破雪地追了上来。

令峖月一步一步穿过那片越来越厚的积雪,此时天寒地冻,她仅仅就着单薄的外衣,赤脚走在雪地里。

令峖月停在了山崖边缘,身后的人追到了十几步开外,却不敢再靠近。

有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喊她下来:“……你、你下来!你好歹也是我们花了不少礼金娶来的公主!”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更粗厉的声音,喝止了那些人的哄闹,他说的是当地话:“祭旗!把她抓回来,拿她祭旗!一个公主罢了,死了就死了!”

那些人以为这个蛮横的公主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令峖月凝眸望着眼前众人,心底厌恶翻涌至极致,她抬手执起那支玉箫,抵在唇边,指尖轻按,几声清冽箫音缓缓漫出。

然后她放下玉箫,将它轻轻搁在雪地上,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剑,横抵在颈侧。

风裹着雪粒掠过崖顶,雪声未盖声:“你们听好了,一群目不识丁的狗东西们。”

“我金枝岂落凡人手,宁向黄泉拒浊奴。”

她长发垂落在那件被血浸染的白衣上。

飞鸟惊掠而去,天地寂静,大雪无声。

*

令峖月出去后,那挂在面上的天真烂漫表情瞬间消失,她忍不住嘲了一声。

她把自己视作筹码,在未来为了博取自己利益而将自己推上和亲路的时候,她就早已经在自己心里彻底失去所有信任了。

现实败局既定,她便如深宫中那些被弃的疯妇一般,将满心怨怼尽数归于天道不公。

“那个蠢女人到死……”她低声自语,语声里尽是讥诮,“竟还将希望,系在那个蠢男人身上。”

只因她并非心爱之人的骨肉,而是帝王血脉,母妃便在她笄礼之前,无数次动了杀心。

只因她是女儿身,因她的降生,母妃再无生育可能,终究没能换得帝王半分垂怜眷顾。

她没能用女儿换来自己想要的未来,她变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筹码的赌徒,开始在后宫里疯狂地寻找下一根救命稻草,皇帝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养子令温炵,也被皇帝视若无物,她投入了那么多,什么都没有收回。

可她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放弃他,那会显得她薄情寡义,会破坏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慈母形象。

于是母妃每日往汤药里加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会让令温炵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日日对着一尊不知来历的男神像虔诚叩拜,只求荣华富贵,执念深重。

那时她心中暗忖,天真烂漫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真切的冷意:“若神明真能显灵,便请让她早日自食恶果吧。”

她绝不愿落得那般下场,更不肯将自己的一生,蹉跎在这泥泞不堪的境遇里。

她的未来应该由自己掌握,而不是草草被命运就这样安排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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