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银子,反而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来人啊!三殿下私逃出宫,还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
话没说完。
归楠持鞘抵住那人喉间,太监叫唤,被堵在咽喉,只剩细碎惧意气音溢出。
归楠看着他:“我说了,茶钱,公公可不要不识抬举!”
太监不敢动了,但已经晚了。
他刚才那声喊,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巡视的几个宫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怎么了?”“谁在那儿?”,“是钱公公?出什么事了?”
归楠立马收回刀鞘,他看了一眼令温炵,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绝对不能被抓到,他们会被打死的,归楠一把抓住令温炵的手腕,转身就往侧门方向冲:“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你们带出去。”
温瞳紧随其后。
“站住!”
“他们跑了!快追!”
身后,脚步声骤然密集,归楠跑在最前面,银发在晨风中扬起,他非常熟悉这条路线,哪里能藏身,哪里能绕开追兵,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令温炵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慢。
他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我……我跑不动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你们先走……”
温瞳忽然从侧面追上来,一把将令温炵拉到背上:“我背你。”
令温炵伏在他单薄的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
温瞳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重量调整得更稳一些,继续跑。
路上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裤脚,归楠带着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荆棘丛,身后的追兵声被茂密的树丛隔开,渐渐远了,但他们不敢停。
一直跑,往宫外跑,往城外跑,跑到温瞳也快撑不住了,而令温炵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终于在快到下午的时候,他们跑到一个村落荒废已久的石头小屋。
归楠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枯叶和灰尘。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温瞳把令温炵轻轻放在墙角那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自己也脱力地跌坐在地。
归楠靠在门边,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
终于逃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墙角的令温炵,然后,他刚刚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来。
他观察着令温炵的脸色,这已经不是苍白了,看起来是一种和死人一样的灰败感。
他靠在干草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嘴唇泛着青紫,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甲下血色缓缓褪尽。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慌忙捂住嘴,手心里多了一摊淡淡的殷红。
归楠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探看他的眼睑,又搭腕诊脉,心已然判断出是心衰之症,他眉头紧紧拧起,可身上并无随身携带的药物,周遭更是荒寂空旷,一无可用之物。
要救他吗……?
他环顾四周,这破屋荒废已久,不可能有人,但外面是山林,或许呢?或许真的有郎中呢?
归楠面上无半分波澜,起身看向温瞳,低声吩咐:“我去寻人,你扶他坐起身顺气,在此等我回来。”
温瞳抬起头,担忧道:“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归楠看了他一眼:“我会的。”
门合上。
温瞳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靠在墙角的令温炵。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此时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吃力,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又渗出了新的。
温瞳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令温炵睁开眼,看着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吓到了?”
温瞳把手收回,垂着眼:“那个女人……真恶心。”
“她给你喝那些药,不让你见人,把你关在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
“她就是想逼死你。”
令温炵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
他的声音很虚弱:“她就是想我死,看见我病弱的样子,在她们眼中皆大欢喜,这不重要的,温瞳。”
“那些庸碌污浊之人,永远看不懂我的本心,她们心中有鬼,我终将会化作缠绕他们的梦魇,让他们终生为我惶恐,夜夜难安。”
温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恨,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缝外传来声音,温瞳猛地抬头,透过破损的门缝,他看见林间小径上,几道身影正在快速移动。
是峖贵妃宫的侍卫,他们寻上来了。
温瞳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好……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令温炵身边,把他从干草堆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
令温炵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拖着冲出了破屋的后门,风在耳边呼啸,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归楠……你千万不要回来。
他背着令温炵,拼命地跑,穿过一片荒草地,令温炵在他背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温瞳终于停下,把令温炵小心地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令温炵的脸色极为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温瞳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河水,小心地送到他唇边。
令温炵费力地咽下去,却被呛到,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血,更多的血,从他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来。
温瞳看着那些血,手指僵在半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瞳猛地回头,归楠从树林里冲出来,他刚解决一部分追兵,衣襟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快速冲到令温炵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脉。
这几乎摸不到了……,归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令温炵那张灰败的脸,他还试图扯出笑容,却只有满口血腥,而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却还依旧努力望着自己。
“……对不起……”
令温炵的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清,归楠用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
令温炵用尽全力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又枯瘦,没有一丝力气。
“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令温炵笑了笑,那笑容里只有疲惫与释然。
“我很开心……遇到你们……”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跪在另一侧的温瞳,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但他的眼眶却微微红了。
“温瞳……”令温炵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你替我去看这个世界吧。”
“戚太傅和我说过……外面的世界很美……”
“有好多我没见过的风景……还有好多味道的桂花糕……”
他顿了顿,费力地喘了口气:“我不想……这样被折磨着活了……我不想回去。”
他眼眸望着温瞳,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却在这冰冷的宫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你杀了我吧。”
温瞳僵住了:“我不能……”
令温炵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抬起手,拔下发间那支磨得半旧的银簪,颤巍巍将簪子塞进温瞳掌心,而后,他死死攥着温瞳的手,一点一点,将锋利的簪尖死死抵在自己心口。
“解脱我……”
“求求你……”
温瞳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看着令温炵苍白无力的脸。
令温炵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责怪他,只有温柔的……催促。
温瞳阖上双目,腕间运力朝前一递,令温炵身躯倏然微动,疼的皱眉,片刻后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归楠。
唇形微启,没有声音。
他说——
“谢谢你。”
归楠跪在原地,入目是令温炵脸上归于安宁的浅笑,还有温瞳手中那支染血玉簪,那人心口不断渗涌的鲜血,正一点点浸透他身上衣料。
他发不出声音,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令温炵渐渐冰冷的手背上。
“在那儿!”
“找到了!”
河对岸,喊声划破了这片沉重的氛围,归楠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冷了下来,他站起来,转过身。
与此同时温瞳握着那支沾满血的簪子,挡在归楠前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敢说出去——”
他抬起手,簪尖指向归楠的方向:“我就杀了你们。”
那些追兵们愣住了,归楠皱了皱眉,他盯着温瞳,这个刚失去了唯一亲人,结束了他痛苦。
原来这句话……
不是对我说的。
归楠垂下眼,脸上没有表情,他抬手,轻轻拨开温瞳指着自己的簪尖:“照顾三殿下有劳了。”
然后,他瞬间转身,拔出逐枕,刀光在午后阳光下划出一道刀影,追兵尚来不及回神,刀锋已然尽数落下。
归楠没有片刻的犹豫,血溅满衣襟全首,直到最后一个追兵倒下,河岸重新恢复寂静。
他看着那些尸体顺着水流,被河水卷走,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归楠站在原地,逐枕垂在身侧,他看着河面上那些渐渐远去的浅淡血色。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令温炵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阖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温瞳还站在原地,那支簪子还握在他手里,血已经半干了。
他看着归楠:“归楠……我们……把他葬在哪里?”
归楠抬头淡淡地说:“……找个有桂花树的地方。”
温瞳应下,他低下头,看着令温炵那张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他弯下腰,把他轻轻抱起来,那本来就瘦弱的小小身躯,在此刻更轻了。
归楠站起来,和他并肩。
远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山峦,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