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归师兄!”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角,又去整理被压皱的袖子,那本翻开的书被他手忙脚乱地合上,又觉得不对,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
归楠盯着他,没说话,江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师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眯了一会儿……”
归楠挑了挑眉,江槊见状立刻改口:“睡了一小会儿。”
归楠还是看着他。
江槊彻底放弃抵抗,低下头:“睡了一上午。”
旁边那几个画师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归楠没笑,忽然开口:“柳烛一在哪里?”
江槊愣住,抬起头:“柳烛一?”
“嗯。”
江槊挠了挠头,有点茫然:“师兄你问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归楠平淡道:“找他玩。”
“玩?”江槊见他神情严肃,也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答:“他不在南笙阁,好像是去南枕那边了,云州乡那一带吧,走了好些天了,师父派的差事,具体做什么我没问。”
归楠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云州乡,又是云州乡,这我非去不可了。
江槊看着他忽然变得不太好看的脸色,小心地问:“师兄,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归楠摇摇头,转身往外走,江槊在后面喊:“师兄你去哪儿?”
归楠没回头:“找师父。”
他穿过事务处的后门,沿着长廊走了一段,面前是一道水幕,归楠,径直走了进去。
水幕穿过身体的时候,只有一阵清凉的感觉,但这个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总恍惚觉得,自己便如话本里那些身怀术法的仙人一般。
水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方石桌,南笙灯正坐在石桌前喝茶。
归楠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槊也穿过水墙跟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师兄你等等我——”
然后他撞上了正要站起身的南笙灯。
“哎哟!”
江槊捂着额头退了两步,抬头一看,脸立刻垮下来:“师父……”
南笙灯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早上好啊?”
江槊心虚地低下头:“早,早上好……”
“睡了一上午,现在倒是精神了。”
江槊的脸涨得通红,归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南笙灯没再理江槊,转头看向归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归楠,遇到什么事情了?”
南笙灯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坐下说。”
归楠坐下,很直接地开口道:“我要去云州乡。”
南笙灯狐疑地看着归楠:“云州乡?你知道那地方闹鬼吗?”
江槊在旁边倒着茶凑过来听,南笙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开始讲。
“泠城之战,冤魂不散,久成执念,那边有一片林为看不见的无名水域,执念能够造成空间,那边也是如此,且极恶。”
他喝了口茶:“之前在那边死去的人化为执念,许多都难以抚平超度,连那边当地的云州主都束手无策。”
他放下茶杯,望着归楠:“你睡得已经够不好了,现在又去那种地方,扛得住?”
归楠沉默了几息,开口:“师父你不用讲鬼故事逗我的,闻宿在那儿,还有……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江槊摸摸头百思不得其解,归师兄不是说要找柳念师……玩吗?
南笙灯望着他,心底漫上一阵心疼,他清楚这些纠葛终究要了结,恢复记忆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何尝不盼着归楠能想起一切,平安康健,可有些事终究拦不住,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屋内,片刻后折返,手中多了两只小巧的瓷瓶。
他把瓷瓶放在归楠面前。
“红的那个,提神的,白天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吃一粒,蓝的那个,睡觉之前吃,能挡一挡梦魇,挡不了全部,但至少让你能睡一会儿。”
南笙灯自顾自地说着,归楠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不远处那桌上放着一座笼,趁着南笙灯未注意,他一眼便瞧见了,只需一瞬,那笼不见了。
归楠神色未变:“师父,刚刚那桌上是什么,我怎么瞧着从未见过,”
南笙灯瞥了一眼:“哦,因果笼而已,由命册构成的虚无笼罢了,可以锁万物,平时也用不到,便摆在那看着好看。”
归楠瞧着那个笼,觉得稀奇,这笼内的场景如水般地变换,时而美好,时而恐怖。
南笙灯这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瞧着归楠,便拉回他思绪。
“要人陪吗?”
归楠偏过头看他,摇头拒绝:“不用这次我可以。”
南笙灯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去。”
归楠回头,看见令峖月正从那道水墙里走出来,她赤着脚,穿着那身白衣,铃铛声响起。
令峖月坐在几人的桌子上,玩着自己的发,看向他们:“我陪着去,比谁都合适。”
南笙阁的人对鬼怪早已习以为常,瞥见令峖月,倒也没什么反应。
令峖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放心,本宫就是一执念,谁敢过来,直接吓跑了。”
她狡黠道:“而且我活了那么久都没去其他地方看看,带上我呗。”
归楠沉默了一瞬,不添乱就不错了。
令峖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没理他。
她转头看向南笙灯,正色道:“京城最近不太平,那些民众闹得越来越凶,已经有人想牵扯南笙阁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纸,递给南笙灯,南笙灯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江槊凑上前一瞧,双眼倏然瞪圆,惊道:“哇!归师兄,你可真值钱!”
纸上绘着一幅头像,银发覆额,浅瞳清冷,分明是归楠,画像下方赫然印着一行字:悬赏,五千两。
“五千两?”江槊语声里满是亢奋,“归师兄,你竟值这般天价!”
南笙灯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
“哎哟!”江槊捂着脑袋退开,眉眼委屈,望着南笙灯嘟囔,“师父,您怎么打我……”
南笙灯没理他,把那张悬赏递给归楠。
归楠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那么多活都没赚到五千两,现在一个悬赏反而身价不菲了:“这个画得真丑。”
令峖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归楠看着她,慢悠悠地说:“而且,好没品味。”
令峖月笑得更厉害了:“这个是“梅令”的悬赏,一般来说他们不接这种活,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很有可能小命不保。”
南笙灯神情严肃:“梅令”这个名字略有耳闻,组织极其神秘,且不被任何地区管辖,里面的人各个都是一等一的武力高手,他们像行走在江湖暗中的影子一样,专门负责这种刺杀通缉任务。
归楠把那张悬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令峖月,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她一个人跑来南笙阁,说要陪我去云州乡,他垂下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闻宿在云州乡,这一点柳烛一已经说过了,但他的话不能全信,闻宿确实跑了,也确实往那个方向去了,云州乡那么大,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她,如果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也不成问题,而且自己也不想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搭档在身边了。
归楠把那张悬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令峖月:“带上你可以。”
令峖月挑眉。
“但是,不能乱跑。”
令峖月微怔片刻,随即纵声大笑,身形晃得前俯后仰,眼眶笑出湿意,扬声道:“哈哈哈哈当然可以。”
归楠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南笙灯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神色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复杂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念画的事,已经有前车之鉴了,这次如果再有什么事,我在这里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既然要去我肯定会安排好人的,下午就出发,来得及吗?”
归楠点头。
南笙灯语重心长地:“路上小心。”
归楠点点头:“放心吧师父,这次不会出什么事了。”
令峖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你先去收拾东西。”接着她的身影穿过那道水墙,消失了。
江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归楠站起身,把那两个小瓷瓶收进怀里,也朝水墙走去。
走到水墙边上,归楠低头蹙眉地想着,好可惜,如今回不了京城了,也看不到温木归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站在那道水幕前,站了几息,然后抬脚,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