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穿过回廊走向后院的温泉池,蒸起氤氲白雾,他解开红色的发绳,银白长发披散下来,外袍褪去水汽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脊骨的轮廓。
他做了做心理准备,然后踏入池水,温度烫得皮肤微红,闭上眼,让身体缓缓沉下去,只露出肩膀和脖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归楠将头后仰,枕在池边光滑的石面上,温瞳在他身后停下,沉默地跪坐下来,伸手替他梳理湿透的长发。
“外面又来信了?”归楠闭着眼问。
温瞳“嗯”了一声,“很多。”
“都说了什么?”
“说您私通敌国细作,纵容下属滥杀无辜,还说……说乌啼楼楼主以南生阁念术惑人,与妖邪无异。”
归楠带着疲惫:“他们倒是会编。”
温瞳继续梳理他的头发,池水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荡到归楠胸口,又散开。
“今天来了几拨人?”
“三拨,一部分流民来讨说法,说先前供应的粮为何现在不供了,怀疑你私吞,而玄京司派人问尸首的事,还有……”温瞳手指停在他发间,安抚着他的脑袋,“戚家取消了与你的合作。”
归楠睁开眼,水汽模糊了视线他侧过头,看见温瞳垂着眼。
“他们这样做德行有亏,他们家不可能与妖邪议作,辱没门风。”
归楠坐直身子,水珠顺着他锁骨滑落,他转过身面对温瞳,伸手握住对方还在自己发间的手腕:“戚家向来和善,估计是为了自保吧,你信了?”
温瞳抬眼看他:“我不信,但他们会信。”
“他们是谁?”
“全城的人,楼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带的人全部倒戈,明天就会离开乌啼楼,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如今断了粮道,戚家撤了所有生意往来,外面都在传,说乌啼楼气数已尽,楼主您……您是灾星。”
归楠盯着他,他松开温瞳的手腕转而捏住他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温木归,你怕了?”
温瞳摇头。
“那你在难过什么?”归楠凑近,“难过我被骂灾星?还是难过我被所有人抛弃?”他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自己明明替我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护不住我?”
“呵。”
归楠松开手,重新靠回池边:“我今天去城南看那些流民了,我把最后一批粮食分给他们,他们跪下来谢我,说我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我听见有孩子在哭,问他娘为什么活菩萨不早点来,他爹就不会饿死了。”
池水安静地晃动着。
“我救不了所有人。”归楠说,“我连自己的人都救不了,之前那些那两个念师……我明明把他们带出来了,明明都带出来了,结果还是死了。”
温瞳从池边滑入水中,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他游到归楠面前,伸手拉下他捂着眼睛的手。
归楠没反抗,任由他看着自己泛红的眼角。
温瞳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这个让人烂透了的世界,我好痛。”
温瞳答不上来,他只能伸手,将归楠搂进怀里。
归楠就任由对方这么抱着自己,他分开些,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温木归,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生气的时候让你吻我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冷静,我生气的时候想杀人,想毁掉一切,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但你不能死。”
他伸手,指尖点在温瞳唇上,距离很近:“所以我就想,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安静下来,那该多好。”
归楠轻笑:“后来我发现,只要你吻我,我就不生气了。”
“很奇怪对不对?”归楠歪头,“明明是个画灵,明明你什么都不懂,可你的吻……却能让我安静。”
他凑得更近,“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归楠盯着他的眼睛,“温木归,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
温瞳点头唇瓣擦过归楠指尖,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温瞳一手扣住归楠后颈,另一手搂紧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归楠随后闭上眼,任由对方索取。
湿透的衣物摩擦出细碎声响,银白发丝与黑色衣物分不清彼此,他们在这个吻里沉沦。
这些年支撑他的理智在吻里碎成齑粉,他不再是乌啼楼楼主,不再是人人唾弃的灾星,只是一个被温瞳抱在怀里的疲惫到极点的普通人。
唇分时两人都在喘息。
归楠微微睁眼,看见温瞳近在咫尺的脸,那些平日藏得极深的情绪此刻全浮了上来,爱意,痛苦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将自己发间的红绳取下,系在了温瞳的发间,“这诵过经的红绳是我一生重要之物,母亲说,在归舟那边有一个传统,若是诚心供奉神灵之人,会将红绳系在神像发间,以证满腔赤诚。”
“我不信神佛。”
归楠靠回他怀里,侧脸贴着温瞳湿透的衣襟他想起很多事。
他之所授,是他最难参悟之事。
第一次,十三岁雨幕之中,初执笔墨,落毫一瞬,便为画灵,万般心悦,皆凝于双眸之间,止于喜。
而这一次,双目噙泪,奈何前路两相殊,一腔情愫裹尽酸涩,终于爱。
无论自己多疯多坏,温瞳始终在这里。
归楠语气哽咽:“木归,如果你是我的爱人,我也不讨厌。”
温瞳脑子瞬间空白,他是第一次在归楠嘴里听见爱人这个词。
泪自归楠眼角潸然坠下,他失声啜泣:“可惜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我之间,从来不配沾染情爱。”
温瞳轻柔地为他擦了泪搂紧他:“你可以拥有。”
“我知道,所以才更可怕。”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相拥在水池里,相互汲取彼此的温度,舔舐彼此的内心的伤口,而外面是满城的唾骂,和即将崩塌的一切。
吻盖不住他眼中的泪,但依偎足矣,抚平彼此心中的顾虑。
他缺少向前的勇气,此刻他的爱人将他拥入怀中,倘若尚有选择,他甘愿皈依神明,只求与眼前的人永不别离。
归楠抬手,摸了摸温瞳湿透的发尾,耳垂上是温瞳的绿色耳坠,是很两年前他亲手为他打的,他总是抱着自己丢落的那块玉,于是归楠给他做成了耳坠。
“木归。”他又叫了一声。
“在。”
“明日玄京司那边很快就会带走你,他们早就内部侵蚀,然后让你们杀了我……”
温瞳打断他:“嗯。”
归楠睁开眼看着他,温瞳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但我不会这样做。”
“所以我们明天怎么办?”
归楠哭着,慢慢扯出一个笑,他凑上去,再次吻住温瞳。
黑暗里,只剩彼此,还有那句埋在吻里的话:“我会送你走。”
*
因念师大量失踪,死亡,引起整个中部骚动,还有相关谣言,闹得人心惶惶,南笙阁阁主将亲自前往泠城处理相关事宜。
温瞳被调离乌啼楼的那日,传令官站在乌啼楼正厅,面无表情地宣读:“玄京司侍卫温瞳,即日起调回司内,协助追查泠城细作案,乌啼楼一应事务,不得再插手。”
归楠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把玉扇,脸上没什么表情,温瞳跪在厅中接令。
“知道了。”归楠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