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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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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推开南笙灯,踉跄爬起来,冲向画案。桌上摊着那些未完成的画,他一张张抓起来看,又一张张扔掉。

“我要画出来……”他喃喃,“我要把他画出来,问问他疼不疼……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要问问他……”

“归楠!”南笙灯从背后抱住他,“别这样!别想了!”南笙灯夺过刀扔远,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伤口,“你疯了?!你会死的!”

“死了……也好。”归楠靠在他怀里,死了……就能去找他了……”

归楠眼神涣散地望着屋顶:“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我骗他说他是玩物,骗他说我恨他,骗他……骗我自己说我不在乎。”

“可我明明在乎……在乎得要死。”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进满脸血污里:“师父……我真的很爱他。”

南笙灯想起,念师若以自身执念强绘画,需消耗巨量精神力,画成之时,便是反噬开始之日轻则记忆混乱,重则神识溃散。

归楠已经画了多少幅?

南笙灯抱起昏迷的归楠,把他放到榻上,他立马找人开始处理伤口,心口那道伤还好不深,只是皮肉伤,可肉眼可见身上其他地方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他们一边上药,一边数,十七道。

这个孩子,在自己身上整整划了十七刀。

*

第一个没有“骨”画的春天,归楠开始做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也没有具体的事,只有无数的脸,想要夺他的命,他总是在深夜惊醒,

南笙灯每三日来一次。

他来时会带着小小的褐色药丸,归楠不问是什么,缓缓接过来,和水吞下,吃下去后,梦魇会退远一些。

“师父。”有一次归楠吞下药后问,“我从前……是不是杀过人?”

南笙灯正在给他换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花,沉默住,半晌他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梦里总是有血。”归楠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多很多血,怎么洗都洗不掉。

“师父。”归楠又唤了一声,我是不是……罪有应得?”

南笙灯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他痛惜道:“你活着,就够了。”

可活着是什么呢?

归楠不知道。

他被关在这座小院里已经一年零三个月。院子四面高墙,唯一通往外界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每日辰时和酉时各开一次,有人送饭送水送换洗衣物。

送东西的人从不说话,他们把食盒放在门口石墩上,然后离开,归楠去取时,只能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穿着玄京司的制服。

他知道自己被软禁了,也知道自己是罪人墙上贴着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

「念师归楠,残害同门,罪无可赦,念其曾有功于朝,免死,终身囚禁。」

可他记不起来自己怎么残害同门的,他感觉不可能。

南笙灯说:“这是你画画的后遗症,我相信你没有做那些事情“你伤了神魂,记忆会慢慢恢复,急不得。”

归楠信了,所以他日复一日地等记忆恢复,可等来的只有越来越重的梦魇。

药丸从七颗加到十颗,再到十五颗,吃下去后,就能稍稍安睡,还能坐在外面里晒一会儿太阳,可药效一过,那些雾又围上来。

他开始害怕睡觉。

夜里点着灯坐在窗边,困极了就打盹,头一点一点,每次快要沉入梦境时,就猛地惊醒。

有时候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就会梦见那个石窟。

梦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那人墨发很长,发尾用红线松松束着。

归楠想喊他,想走过去看看他的脸,可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那人转过身,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而归楠总是在这个时候惊醒,心脏狂跳。

那天之后,南笙灯来的次数少了,从三日一次,变成五日一次,再到七日一次,带来的药还是那么多,可归楠明显感觉得到,药效在减弱。

梦魇越来越频繁,枯瘦的手开始可以碰到他皮肤。

有一个雨夜,他惊醒时发现自己站在院外。

浑身湿透,赤着脚,手里握着一块碎瓷片抵在左手腕上,已经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愣愣地看着那道伤口。

然后他松开手,蹲下来抱着膝盖,他在雨里哭了。

如果这就是活着,这就是自由,那他不要了。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那天日光正好,风里有花的甜香,归楠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晒着暖阳,这是他每日难得的时刻,药效还在,高墙上那片湛蓝的天,温热的日光覆在身上很舒服。

然后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喵”。

起初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归楠睁开眼抬起头,看见墙头探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

竟然是只小猫,它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暗红色的,它蹲在墙头,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归楠和它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可那只猫真的跳下来了。

轻巧地落在他脚边,绕着他转了一圈,用脑袋蹭他的小腿,软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归楠蹲下来,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小猫没有躲开他,反而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从那以后,这只猫每天都来,有时候是清晨,它从墙头跳下来,蹲在窗台上等归楠醒来,有时候是午后,窝在他膝上打盹,阳光把它的毛晒得暖烘烘的。

夜里偶尔,它悄无声息地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他的笔,或者蜷在灯下,陪他到天明。

归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好梦。”

有它在的地方,他总能多睡一会儿,不再噩梦,他察觉到这小猫比那些药丸更有用。

有好梦在身边的夜晚,梦魇会退得更远,东西还是会有,可每当那些白骨指尖要碰到他时,就会听见一声猫叫,迷雾骤散,鬼手倏然缩回,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他问南笙灯:“猫能驱邪吗?”

南笙灯看着窝在归楠怀里打哈欠的好梦眼神复杂:“也许吧。”

“它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南笙灯摇头,“野猫吧,到处都有。”

可归楠觉得不是。

好梦太干净了,眼神灵动,不像流浪猫,而且它只亲近他,送饭的人来它会警惕地竖起耳朵,躲到屋角。

而且他察觉到这只猫是一只死去后被执念而构成的。

南笙灯来,它会看一眼,然后继续打盹,只有对他,它会蹭,会咕噜,会在夜里跳上床,蜷在他枕边。

岁月慢行。

春谢秋临,墙头荒草枯荣往复。

归楠记忆徐徐归拢,他便不再执着于遗失的过往。

他安然度日,三餐有序,按时服药,晒暖阳,等那只猫来,看书,画画谴怀。

墨滴下来,晕开一团污渍,他看着那团污渍,心里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时好梦便跃上桌案,用小爪轻拨他手中的笔,或是以脑袋蹭蹭他的手,将他从那种心绪里轻轻拽回。

他就笑笑,摸摸猫的头,继续画。

一年,两年,三年……

五年尘事翻覆,世事足够更迭,而归楠依旧在这,记忆已然恢复大半,唯独那一位曾倾他心绪之人,纵是寻遍过往,始终记不得。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银白如旧,只是失去了光泽,南笙灯每次来都会带剪刀,替他修剪,银发一绺绺落地,归楠低头看着,忽然问:“师父,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南笙灯笑着继续剪:“没有,还是很好看。”

归楠轻笑,它思考着五年了,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南笙灯走后归楠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好梦跳上他的膝,蹭着他的手,他低头看着猫忽然问: “好梦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猫“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归楠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猫背上。

好梦只是仰头看他,眼神温顺又怜悯。

他每天睁开眼,就看见好梦蜷在枕边,睡得很熟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猫在睡梦中咕噜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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