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分发的人也能从中抠出一点,上下打点,或自肥,或打点,维持这条脆弱的供给线不至于彻底断掉,这是乱世里……无可奈何的平衡。”
归楠冷静阐述:“饱腹,而非吃饱,在战争面前,能维持前者,已是奢求,追求后者……往往意味着更快地失去一切,他们这么做,虽然可恨,但从某种扭曲的实效,或许……正是为了保证这条线不断,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虽然活得像牲口。”
这不是善恶能简单评判的问题,这其实是生存的泥潭。
梁夭听着似懂非懂,安静地看着那些等待“粥”的人。
归楠转身:“走,去前面看看,闻宿如果想动手脚,不会满足于这种事情。”
他们沿着荒废的官道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地里传来压抑的人声和车辕吱呀声,归楠抬手示意,几人隐在树后观望。
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正互相搀扶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破旧行李搬上一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牛车,驾车的汉子,皮肤黝黑,面相看着倒有几分憨厚,正低声催促着:“快些快些,中午前得到地方。”
归楠与南笙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流民拖家带口,应该是迁徙。
“过去看看。”归楠低声道,率先走了出去。
他们的出现让流民们一阵紧张,那驾车汉子也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别在腰后的柴刀。
归楠脸上挂着略带疲惫和愁苦的笑容:“这位大哥,叨扰了。”
“我们几个是西边来的行商,本想去泠城做些小买卖,谁承想路上遭了灾,货丢了,盘缠也紧巴。”
“我们想回去的。”
“看你们这方向……是往西边去?不知前路可否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归楠语气诚恳,刻意流露出商人的圆滑和落魄后的窘迫,身上衣料因行动方便不算华贵,符合行商身份。
温瞳默不作声地站在他侧后方,低眉顺眼,像个可靠的漂亮伙计。
那大哥看了看他们几个,南笙灯倒是寻常些,可那气度也不像逃难的,柳烛一那身打扮就更别提了,南笙灯为了让他看着落魄些给他衣服上抹了不少泥,梁夭倒是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缩在后面怯生生的。
驾车汉子打量他们几眼,又看看他们空空如也的手,戒备稍松:“你们要是想去西边讨生活,怕是也难我们这是去交钱的。”
“交钱?”南笙灯适时露出疑惑,“交什么钱?进城税?”
汉子苦笑一声,摇摇头,“那是出城买路钱,这地界待不下去了,战火不知道哪天就烧过来,官府……哼,早不管我们死活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插嘴:“我们也不想走啊,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等死。”
“想往中部安稳些的地方去,得有门路,交出行税,那边才肯放行,派人护送一段。”
“出行税?”归楠皱眉,“多少?”
汉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十两,一个人头,十两,小孩减半。”
“十两?!”饶是南笙灯也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还有富余,对这些本就一贫如洗的流民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没办法啊!”旁边一个老人抹着眼泪,“为了活命,祖宅卖了,地里那点收成早换了糠,就这……还凑不齐全家人的数。”他指着牛车上几个半大孩子,“这几个小的……只能先紧着大人走,他们……听天由命吧。”
那驾车汉子说道:“收钱的那边说了,只要钱交足,保我们平安过交界,到了那边还给安排临时的窝棚和糊口的活计,为了这个保平安多少人也认了。”
归楠给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心中冷笑,这哪里是税,分明是趁火打劫,但他面上却露出同情和唏嘘:“唉,这世道……我们那点小本生意,如今也赔光了,正愁没个去处。”
“大哥,你们这交钱的地方……我们能跟着去看看门路吗?兴许……也能想想办法。”
他叹了口气,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汉子看了看他们几个“落魄商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反正路上也有个伴。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地儿,你们自己机灵点,那边的人……可不好说话。”
“多谢大哥提点!”归楠连忙道谢,几人顺势混入了流民队伍,帮着推推车,递递东西,很快便和那憨厚的汉子,姓赵的大哥熟络起来。
牛车吱吱呀呀走在颠簸的土路上,气氛沉重。为了缓和气氛,南笙灯叹了口气,挑起话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说起来,还是中部那边安稳些,河金巷那边稍稍能喘口气。”
赵大哥闻言,脸上的苦闷稍稍散去一点:“这世道,也不全是黑的,咱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赵大哥来了精神:“那长公主,那是真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女菩萨!圣上最小的妹妹是不假,听说先帝在那会儿也不怎么受宠,可人家有本事啊!愣是顶着那么多闲话,推行了新政,允许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经商、走武举,咱村里前年就有个姑娘,凭着好手艺在河金巷开了绣坊,如今养活了一大家子,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插话:“是啊,我家远房表姐,男人死得早,她就靠着殿下新政里给的帮扶,在城里支了个小吃摊,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还供小儿子读了两年私塾。”
“我们经历过换代的,知道世道是什么。”
赵大哥总结道,语气充满敬佩,“咱们虽然苦,但一想到还有这样的贵人在上头,心里就总觉得……这世道,还没彻底烂透,还有盼头。”
南笙灯微微颔首,低声对归楠道:“这位殿下,为师早年因缘际会,也曾有过几面之缘,确是人中龙凤,见识胸襟不凡。”
“若有机会……倒真想引你一见呢。”
归楠只是静静听着:“好。”
牛车晃晃悠悠,抵达了目的地。
几间勉强算得上房子的破屋被简单修缮过,门口挂着个模糊不清的木牌,像是个草头衙门,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维持秩序的是几个穿着杂色号的男人,呼喝斥骂,推推搡搡。
交钱的过程粗暴简单:流民战战兢兢递上凑来的银钱或值钱物件,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拨拉着算盘,随意估个价,登记个名字,然后发一块粗糙的木牌,便是“通行凭证”了。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而在归楠的感知中,这附近有一股化不开的怨气与执念,如同无形的灰雾笼罩在这片空地上方,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南笙灯的手背。
归楠从袖中动了下,一丝微不可见的念力如涟漪般扩散,将眼前这榨取民脂民膏,践踏人性的一幕,悄然“记录”下来。这是证据。
“我感觉到那几间破屋之后,有人影隐约走动的区域。”
归楠给温瞳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向那个方向挪动,还没靠近篱笆缺口,一个挎刀的男人就横了过来,瞪着眼:“干什么的?那边不能去!”
归楠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指了指正在排队交钱人群那边:“官爷,我们一起来的,钱……还差些,心里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那汉子嗤笑,上下打量他们,“就你们?老实排队去!那边是货仓和老爷们歇脚的地方,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归楠心中疑窦更深,普通收个黑钱,需要专门的货仓?而且那区域传来的执念波动确实很重。
他们退回人群,柳烛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道:“那边有看守,不止明面上这几个,篱笆后面林子边上,还有暗桩。”
南笙灯也低语:“那边执念很浓,方向就在后面,硬闯不行。”
既然硬闯不行……
归楠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空地侧后方那片茂密且地形稍高的竹林子,竹林幽深,一直延伸到那几间破屋和可疑区域的后方。
“从竹林绕过去。”他当机立断,“小心点,别惊动任何人。”
几人借着人群的遮蔽,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流民队伍,迅速没入了那片竹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