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份旧护照的扫描件,陈伯从老爷子旧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护照的主人是顾远山,签发日期是1966年,内页上盖满了东南亚各国的出入境章。其中一页的章最多——老挝。第一次入境章是1967年5月。最后一次出境章是1967年9月。整整一个夏天。
护照记录旁边附着一张边境通行证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上面写着顾远山的名字和目的地——老挝边境一个村子的名字。那个村子的名字跟温庆吾等了半辈子的村子是同一个发音。不是巧合。顾远山在认识温庆吾之前的二十多年,就已经到过那个村子。他让温庆吾在河边等,不是随便指的方向——是指他自己去过的地方。
“他在那里待了一整个夏天。”顾霆琛说,“然后这只碗跟他回了广州,又跟温庆吾去了西郊渔港。碗底刻着的是他离开那个村子的日期——不是到的日期。8月,他回来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齐修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齐修的声音有些意外——顾霆琛很少这么晚打电话。
“齐叔。问你一件事。我爸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是不是在老挝待过一个夏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齐修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谁告诉你的。”
“碗底刻了一组数字。1967年8月。我爸在湄公河边的村子里住了三个月,然后带着这只碗回来。碗是温庆吾一直留着的——他在西郊渔港仓库里放的。”
“你找到温庆吾了?”
“找到了。他走了。他把碗和纱布放在铁盒里——碗底刻着我爸离开那个村子的日期。纱布上是我爸的血。”顾霆琛说,“齐叔,那个村子里发生过什么。”
齐修没有立刻回答。顾霆琛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翻找旧物的窸窣声,纸张摩擦纸张。过了将近一分钟,齐修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他从老挝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他以前性格不算外向,但也不闷。从老挝回来之后开始整夜整夜地不说话。他母亲——你奶奶——有一次来公司看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他都没怎么开口。后来文钊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了一句:‘在那边的村子捡了个孩子,没带回来。心里空了一块。’”
“什么孩子。”
“不知道。他从没细说。他是怎么捡的、孩子多大、为什么不带回来——全都没提。他只说了一句——‘那个孩子是被人故意留在那里的。他不是孤儿。’”
顾霆琛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那只搪瓷碗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碗底的刻痕上来回摩挲。1967年的夏天,他父亲二十二岁,在老挝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子里住了三个月。捡了一个孩子,没带回来。心里空了一辈子,却从没告诉任何人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