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自己的话说,本官听得懂。”徐斐然咬了咬牙,赶紧建书院!社学也给本官安排上!
这就容易多了嘛!杨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啊好好好。那个当时是咱们海晏镖局又重新建起来了,阿缘这姑娘之前也是一直跟着我们大当家……”
差点就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了,杨伯啰哩啰嗦又说镖局重建时怎么把他招过来的、他第一眼见到尹镖师就感觉她怎么样怎么样云云。
尹眉缘和外面围观升堂的百姓一样,打了个哈欠——为了赶这个升堂起这么早,困。
雨师言在公堂之上不能失态,否则她早就以袖掩面了。
“所以说咱们大当家啊人是非常好的,”杨伯沉浸在自己的升堂体验中,“对我们这些长工也非常好,尤其是在今年粮价……”
徐斐然受不了了一拍惊堂木:“证人!说重点,尹眉缘第一次在雨师言那里立契签字的时候,你是否有跟着尹眉缘去仁济堂征求尹天逸的同意?尹眉缘是怎么跟尹天逸说的?”
杨伯又是连连点头:“哦哦对对对,尹镖师就是问嘛,她说‘爹,我想跟表姑娘签镖师文券,她跟我立五年约,她每月给我八百五十文做工钱。’就是这么说的。”
徐斐然:“那尹天逸是怎么应的?”
“尹老爷忙着呢,应该是在给病人抓药、弄药膏的,他就是跟尹镖师说‘反正你也十六岁了,别做不合礼法的事就行,我这儿还忙着。’然后又带着药包去前头瞧病了。”杨伯一口气说完,锤了捶腿。
被杨伯这么一提,尹天逸模模糊糊有些想起来了:“那我、我当时忙着没仔细听……”
“头约之事,杨丰收证明的确有得到父亲允准,”徐斐然看向尹眉缘,“续约之时呢?可有问过你父亲?”
尹天逸这时一拍大腿:“对!阿缘,文熙元年你根本就没有回过家,这一次你根本没有问过为父!若是为父知你还要续这工契,绝不会同意半分!”
“舅父此言差矣,”雨师言唇边浮起浅浅弧度,字句却郑重,“《大庄律·工契律》有言,‘立有文券、议有年限者以雇工人论’。正兴十三年江州特令曰‘在室女年满十五可遵父母命为雇工良人’‘良籍男女年满二十即为成丁,可独立执业立约。’文熙圣上不曾废除江州特令,遂依旧有效。”①
“十六岁征得您的同意签下头约,尹眉缘便是雇工良人,不是您能随心所欲召回的。她年满二十想要与言续约也不再需要征得您的同意。”
徐斐然微微颔首,江州在文熙年后依然商贾云集、商贸兴盛,这两条特令的确有保留。
“你!”阿缘十六岁那年,这雨师言是故意摆了他一道!
尹天逸膝行两步,声音嘶哑:“青天大老爷!纵使律法如此,可天理人情呢?阿缘是我的女儿!按《大庄律·婚仪律》所云‘祖父母、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女儿婚配,终归要遵父母之命!”②
“小女在外跑了十四年,风吹日晒刀尖舔血,草民这个做爹的难道连替她安排终身大事都不能吗?!”
雨师言轻轻拍了拍尹眉缘肩头按住她,才截过尹天逸的话头:“舅父,您引错律条了。”
“哪里引错了?”尹天逸吹了吹胡子,“难道江州还有特令,说这‘尊长主婚’不作数不成?”
雨师言不紧不慢:“并非江州特令,而是‘尊长主婚’之权适用于‘在室女’,而不是‘雇工良人’。”
“尹眉缘十岁入我海晏镖局、拜老当家雨师海晏为师,十六岁签下文券,至今十四年,她早已不是应由父母主婚的在室女,而是在外执业立契的雇工良人。”
“她的人,她的契,都归《工契律》管,不归《婚仪律》管。”
徐斐然若有所思,法理人情不可分,但她抗辩的分量也不容小觑:“尹天逸,雨师言所言于律有据,你还有什么要主张申辩的吗?”
空隙间,堂外看升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哎,人家尹镖师又没说不想干了,也不知道着当爹的在瞎掺和什么劲儿……”
“也不能这么说,尹堂主也是为了女儿着想嘛!”
“我倒要瞧瞧这案子该怎么判,”城西布行的掌柜也来看了,他双手环胸,“我布行中熟手织工女这么多,若是他们这些做爹娘的一两句话就能把人带走,我还做什么布?”
绣坊东家也附和道:“有些活就得是年轻姑娘才做的好,我这些绣娘干得好好的、双方都乐意,凭什么把我人带走啊?他们知道一个熟手绣娘多难培养出来吗?”
满齐鹤的商户都瞧着,尹天逸咬了咬牙。
“青天大老爷,草民认了!”
他猛地磕头,额头碰在青石板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头约是草民疏忽、对女儿关心不够,草民认了;小女二十一岁时自己签的续约,草民也认了!”
“言姑娘,好外甥……先前是舅父爱女心切莽撞了,舅父今日退一步只与你求和可好?”尹天逸转头,眼眶通红。
雨师言大概料到他想如何了,沉下心按住尹眉缘:“舅父请讲,言且听听看。”
“县尊老爷!”尹天逸又面向座上县令重重磕头,“草民愿代小女赔值解约!那文熙元年的工契还有两年,草民且按三年的工钱赔给雨师大当家!”
“只要小女能回家嫁人、安稳过日子,不再做这刀尖舔血、拿命换钱的差事,要草民赔多少钱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