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可三年后祢族投诚,昆莫王澹台合的小女儿和亲来大梁,那天也是这样的夏日,我本来是要离开大梁返回昆山的的,可站在城楼上,我看着长长的队伍驻足,看着他们走进城门,看见马车里的人掀开窗,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原来,走进城门的是她的一生。”
“我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可我没机会再唤了。”
秦回站在那里,只觉得内心一片悲凉,他自似乎也看见了那年的车马长队,明明是夏日炎炎,他却觉得轿子里的人心是冷的。
澹台姝掀开帘子那一刻,看见了城墙上的人了吗,她是久久的凝望,还是匆匆放下帘子遮住垂泪的脸。
在秦回的记忆里,母妃是温柔知礼的,可在其他人的记忆里的,一直是那个无拘无束,肆意骄纵,敢爱敢恨的澹台姝。
齐展留下来的后续故事显而易见,秦回强压下内心的情绪,出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着陌生:“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那石花上的光又是为什么?”
齐展看着秦回,眼底流露出心疼,“那是‘珩丰’,昆山主脉的血统,有识天意,通星地的能力,因为我们生来身体里就有催动这份能力所需要‘珩丰’。”
昆山主脉的血统,我们?
难怪……难怪图心溪说他那始终调养不好的体弱症状不像是早产,而像是药物导致的。
秦回几乎是仓皇的逃离回府的,他直奔书房翻出詹栖止留下的字条打开,有些揉皱的纸上端正的写着一行报告:陛下四子,足月顺产,胎元虽全,然母体孕期或劳累或饮食不节,致使气血稍亏,后养护乳母宜食补脾益气之物,注意调养即可。
满宫上下都知四皇子是淑妃受惊小产提前一月见世的,可詹栖止撰写的报告上为什么写着他是足月顺产。
昆山血脉才有的能力,祸福一念的字条,被国师预言而废弃的落雨殿。
秦回转身回到寝殿,捧了一汪水浇在脸上,碧色的眼睛在被水渍模糊的镜子清晰而透亮,鲜明的象征着那份异族的血脉。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招招布局,一次次涉险,到头来竟是一开始就一场空的竹篮打水。
他的从前奋力想要逃离的地方,竟然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归宿。
秦回秦回,澹台邢和齐展要他回首往事,皇帝和皇后要他回到既定的轨迹,宁王府的人要他回到计划里的未来,秦回似乎懂得了淑妃那么早就给他取长绝的深意里。
可他究竟要回到哪里去呢。
秦回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咸涩的水划过唇边,滴在盛净水的铜盆中,一阵一阵的泛起难以平静的波纹。
秦回听见几步外传来的叹气声,感受有人在身边靠近,而后伸手,接住他落下的泪。
“想哭就哭吧。”
秦回转过身来,睫毛轻颤,一滴泪悬而未落,回眸的瞬间那滴泪在眼眶打转的样子格外清晰,嘴唇颤了颤:“你也知道,对不对?我到底该往哪里去……”
“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将一切都告诉我,好吗?”秦回几乎是嘶哑的祈求道,他微仰起头,泪滑落下来,眼中满是无助和迷茫。
长绝看着眼前人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也心如刀绞,可那些真相对于如今的秦回犹如砒霜,只能给他徒增痛苦,因此他只能压下内心的冲动,对着秦回道:“殿下,看着我。”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现在,将你最想问的问题告诉我。”
秦回松开不知何时抓住长绝的手,垂落在身侧,带着破碎,仿佛即将要凋零的花,“你知道一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长绝记得那是一个飘雪的冬日,他跪在雪地里,看着人来人往匆匆,承接下那些居高临下的俯视,在欲言又止里想明白了一切。
“是痛苦。”长绝看着秦回,一字一句的念,“和殿下现在一样,那时的我很痛苦。”
秦回愣住了,甚至有些不确定长绝究竟是不是在讲这件事。由奢入俭难,他从前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旁人各色的目光,也不在乎,可身边真心以待的人开始出现,他就不再想回到从前那样的时光了。
他很害怕失去,就当他为了维持现有的而努力时,老天就这样和他开了天大的玩笑。
他以为旁人面对他这个污秽皇室的杂种应当是憎恶,是想要远离的,可眼前人的没有嘲笑,没有冷眼,长绝说他很痛苦。
是为他而痛苦。
这个人将他带出那个寒夜,现在又拉着他不再回头。
长绝,真当是个合适的好名字。
秦回笑了,泪光闪烁,他觉得自己不再那样害怕失去了,他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有抓住的掌心,慢慢的平静了。
所拥有的已经站在面前,他一无所有的开始,就应当知足。
何必再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