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在充斥着颠沛流离的赶路中几乎狼狈的抵达千祥寺,在守卫推搡的动作里踉跄的进入了那间屋子。
他第一次知道千祥寺背靠的后山边有这样软禁人的地方。门被关上,带着隔绝一切的不留情,事发匆忙又突然,秦回什么也没来得及带上便被称得上驱赶的从行宫来到了这里。
淡淡的香火味萦绕鼻尖,却盖不住灰尘的荒凉味道。门外有交接的声音,秦回听见有关自己的字眼一个接一个的蹦出,却是没有心情去猜了。
机关算尽落到这个局面,终究是他棋差一招。
皇帝没有将他禁死在这里的意思,周围的守卫不算森严,余毅带了几次话来,提了许多人托了消息想来见他,秦回都回绝了,只问了事情突发前的前因后果。
“陛下遇刺连日不安,太子又出了些事,便猜疑是有人作梗,找来国师一算,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却偏偏和旁人的栽赃撞在一起,假的也显得真切,陛下竟也真这样信了……”
“他不是信了,是不得不信。”秦回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挡住眼底的哀,他清楚的知道哪怕此刻闭上眼,也无法改变秦霖再一次因为权衡将他放弃,他所执念的那些亲情,在那人爱惜羽毛的重视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因为万寿节的预言耿耿于怀,灾言再临又事关国运,他不想下罪己诏就必须给这件事找一个交代。”
秦回不傻,只是习惯着逃避,仿佛只要他不去面对,不去计较,忽略那些缺失,幸福就会眷顾他一瞬。
余毅听着秦回的解释豁然顿悟,语气都带上不可置信,“旁人的风言风语,竟比这血缘亲情还还重要吗。”
秦回没有接话,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事到如今能笑得出来,居然是因为这份血缘,他是不是还可以安慰自己,他们之间这份冷血,是因为缺失血缘维系的缘故。
想着想着,又侧了侧脑袋,想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都抖出去。
血缘不血缘的,有什么重要呢?齐展的例子摆在跟前,亲手将他推至此地,他又何必自欺欺人。
……………………
寺庙清居的日子像是为秦回构筑了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他被推着向前太久,一波接一波的事情罕见的停下来,他没有立刻要恢复的打算,而是把这些时间留给了自己。
活动的范围起先很小,而后扩大到院子,再到附近的几处住所,秦回意外的发现这里不止他这一波人。
趁着虚云大师晚间来见他,他询问了东南方向的那紧闭房门的屋子,得到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太妃云氏。
太妃云氏,原是先太子的生母,因品阶卑微孩子被抱给先皇后抚养,以至于在后来的内乱斗争的牵连里也顺势逃过一劫,后来新帝登基,她身为先皇仅剩为数不多的妃子得到皇帝的善待,准许在别宫颐养天年,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几年前起了大病,太医提议要清修养心,便搬来了这里。
皇帝是带兵打进京都的,手段狠辣,与他竞争的兄弟姐妹们包括其支持者没有幸免的,同时代留下来的人很少,秦回不知道当年发生过的事情细节,对于这位太妃云氏,能记起来的印象是她后来又生了一位公主养在身边,不过可惜早早夭折了。
秦回原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的。
碰巧一日落雨又急又大,寺庙来的人极少,秦回卡着雨停的间歇出门透气,远远的看着零星的香客握着点燃的香棒虔诚许下心愿。
期间从小径里现身的一位有些老态的妇人吸引了秦回的视线,只是那一眼,刚准备抽离的时刻妇人似有所感的看过来,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也让秦回看清了妇人身上的服饰花纹。
云从韵先迈开步子向他走来,侍女在她身侧小心的举着伞,也抬着目光好奇的打量这突然引起主人注意的人。
人既已走到面前,秦回身为晚辈自然不好再走,于是他顺势道:“打扰太妃清居,本王在此赔罪了。”
云从韵将手上还没点燃的香交给身边的侍女,示意她帮自己去引火,又看着秦回问道:“宁王可要随我去上一柱香?”
秦回不好拒绝,点燃好的香拿在手上,飘出阵阵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糊涂,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来了呢。
身边的云从韵已经闭上眼睛,拿着香念念有词,秦回也跟着闭上眼,估算着差不多的时间睁开,却发现云从韵已经将燃到一半的香放好,在边上静静的看着他。
有人上前要接过秦回手上的香,他没拒绝,等侍从走远,他听见身边忽然传来声音:“宁王殿下没有什么要求的吗?”
“暂时没想出来。”秦回答道。
“殿下倒是通透。”云从韵看了一眼秦回便收了视线,嘴上却没有什么要结束的信号,“殿下站在这欲望包裹的中心,居然想不出自己要求什么情况……也难怪我第一眼就能看清殿下。”
秦回愣了一会才听明白云太妃在讲什么,寺庙里面的每个人都有所求有执念 ,檀香缭绕升起的烟覆盖裹挟住香客的脸,欲念代替了五官,贪怨憎悔,爱恨别离,每个人的面容都因此模糊。
似乎真如云太妃所说,他站在期间,显得突兀异常。虽是清晰,他却不认同云从韵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