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变成了很难看的那种猪肝色,额头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了出来,青蓝色的眼球也从深深的眼眶中凸出,仿佛一条鱼。无力的手指扣上我施力的手腕。
她的舌头也伸了出来。
再用点力。
再用点力,这个自负骄傲的小鬼就会永远闭嘴了。
快点用力,用力……
用力……
但是我的手却发起抖来。
手,用不上力……
汗水从我的脖子上流下来。
我在害怕…无法用力……
是吗?我在害怕……
我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会做出这仿佛内心秘密被人一语道破而恼羞成怒的举动?
阿伦!你在干什么!
不知是谁的声音,使大脑短路的我猛然唤醒。我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转头去看,却看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数十双干瘪枯瘦的胳膊如同长眠之后蝉蛹,破土而出。
这什么情况啊?!
我们三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腥臭的气味在空气中翻滚,这些干瘦的手臂在空中舞动着,然后越深越长,最后土地下面已经腐烂的身体也钻了出来,见到了这样猎奇诡异的一幕,三个人的面色都有点发青。
没想到,僵尸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啊。
「靠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尖叫一声,一挥手中的苦无,斩掉了一只僵尸向我伸过来的胳膊,粘腻腥臭的液体从断口滴下,而那僵尸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摇摇摆摆继续向我靠近。
噫。
我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忍不住朝止水和鼬吼了一嗓子:「你们俩宇智波愣着干蛤!快放火啊混蛋!」
止水抬头嗅了嗅空气,然后摇摇头:「不行,空气里氨气味道太浓了,放火很容易爆炸的。」
靠,那我们怎么办啊!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僵尸好吧!
那被我斩下的僵尸胳膊吧唧摔到地上之后,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像个巨型的毛虫扭了扭,然后五指一伸一曲,向我爬过来。我心里简直十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什么也顾不上了,抬腿一脚踩了上去。
这只胳膊即使被我踩在脚下,还是不依不挠地蠕动挣扎着。
鼻尖缭绕着一阵尸体腐烂后的恶臭,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操操操操操操操,我心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字。
我机械地抬脚落脚,直到那断手被踩得稀巴烂。
黏糊糊的腐肉黏在我的鞋底,我感觉自己的脚底直打滑,几乎站不稳身子。
真是恶心得不能再恶心了,胃里就好像有一群蠕虫在翻滚般。
我大声喊了起来,由于内心情绪过激,喊了些什么我自己都忘了。
旁边的鼬一把抓起了双手被困在身后坐在地上的水原小姐。
我们看到她脸上那疯狂的笑容。
妈的。始作俑者在这呢!
「是你干的好事吧!快让这些活死人消失掉!」我向她吼道,转头射出一发苦无,将一只近在咫尺的僵尸的脚钉进了土地里。那只僵尸就开始没了命似的在原地狠拉猛拽,一不留神就将自己的腿扯了下来。
「快啊!你听到了没有!不然我宰了你啊!」我抓住了她的头发,突然,我们看到她原本脸上光滑无暇的肌肤在脱落,然后露出了和死尸一样的灰绿色的干瘪皮肤。
原来,她也是……
她疯了一般地伸出手,向我袭来:「我只要你!只要你一个人的灵魂就够了!只要你一个人的就能让我的哥哥复活!」
鼬的脸色也不太好,他猛地将她拉远了我——在她手指刺向我的脸之前。
其他被捆住的仆从,因为行动不便,好几个都被这些僵尸抓住,啃食掉了脸。有几个被啃食了后还没有死透,倒在地上飙着血抽搐不止。
「保护好还活着的人!远离这些僵尸!」
止水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我从未听过他这样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我硬着头皮往那些仆从跑去,一手揪住两个腿还在的,另一只手扛起一个已经被吓昏过去的,拔腿就跑。
耳边传来了苦无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铁丝在凌厉的破空之声中铮铮作响。
水原小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她好像一个狂犬病发作了的人,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鼬牢牢地揪着她。
我真为她感到难过。
鼬提起挣扎的她,然后一扔。她不可抗拒地朝后飞去。
我跑出了足够的距离,松开了抓着这些人的手。
止水射出的带铁丝的苦无钉在树上,将这些僵尸的活动限制在了一小块范围里。这些东西没什么智商,不懂如何从上面跨过这些铁丝,或者从下面钻出来。
水原小姐摔在了一棵树上,但是她很快恢复过来,连滚带爬地就要冲出僵尸群,向我们扑过来。
鼬和止水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然后同时吸气,结印:
「火遁——豪火球之术!!」
巨大的火球分别从他们嘴中吐出,飞向它们应该去的地方。火球所及之处,皆为一片熊熊火海。
豪火球之术终于可以命中一次,我真应该为它们感到高兴。
僵尸的惨叫声回荡在上空,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但是这些惨叫声听得我很爽。
「阿伦!别发愣!要爆炸了!」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叫道。
啊?
胳膊被人抓住,狠狠一拽,同时我眼前的火焰变成了金红色的巨大蘑菇云,我的眼球一阵刺痛,一阵热浪打在我身体正面,皮肤灼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
爆炸的范围很大,要不是止水及时扯了一把,我怕是也会被卷进去。
金红色的火焰向上升腾,很快吞没了那些树、那些嚎叫僵尸。
树枝被烧焦烧黑,发出断裂的「噼啪」声。
……不对!这不像是因为燃烧而断裂的声音,更像是被人踩断的声音。
突然一个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火海中响起来,同时一团扭曲的人形从火焰中扑了出来:「杀了你!杀了你!!」
在你的身上割开无数个血口子。
将你的肉从你的骨头上剥下来。
将你热腾腾的鲜血灌满水池子。
我抱着我死去的哥哥沐浴其中。
而他将会睁开长眠不醒的眼睛。
「靠怎么还没死。」我暗骂一声,丢了一发苦无之后,再次移动脚步,离远了些。
即使全身着火,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站起身,跨过铁丝,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破破烂烂的腿支撑不住她的身子,她一个不稳,便跪了下来。
我再次后退了一步。
她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再上去补刀。
「你……」
她朝我伸出了手,破碎的声带发出破碎的呓语。
「你有这个世界上,最忠贞不渝的灵魂。」
她的话语仿佛是我的幻听,如果是幻听,那么她翕动的嘴唇和脸上释然的微笑也一定是我的幻觉。我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想要将她的脸看个清楚,但是肩膀被人按住了。
我回过头,是鼬。他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出现了金色的裂纹,就像被烤得过头的雕塑。她身上的火渐渐熄灭,露出了焦黑皴裂的皮肤。
最后,依靠一点执念跪立着的她倒下了。她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看不到的远方,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哥哥……
空中飘散着她最后一声极为细微的呢喃,仿佛虚无缥缈的符音。
鼬身体一震。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藏在头发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再看看眼前这个烧焦了的僵尸小姐,她已经不再动了,身上的火也熄灭了。
即使已经死了,也靠着执念,甘愿成为僵尸,屠杀一百个生命,只为复活自己的哥哥。
我低头看着这具焦黑的尸体,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她依然保持着伸着手臂的姿势,伸开的五指就像干枯的树枝,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
声嘶力竭地呼唤你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原来,我的心脏,早已成为了荒芜之城。
她也是一样啊……
也许,她爱着自己哥哥的同时,也是恨着自己的哥哥的吧。
就像她恨着这个世界一样。
止水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阿伦,过来帮我清理这个火葬现场。」
「……」
「……阿伦?」
「啧,这么麻烦啊。」我撇了撇嘴。
「不要嫌这个麻烦那个麻烦的,我等一下还要回去写任务报告,你想帮我写吗?」
「不……」
我咬着嘴唇,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后腰,那里有一小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