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你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他穿着暗部制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脑后一根细细的小辫子在风中飘动。
你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下一秒就会跳下去。
于是你忍不住开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听闻后,便转过身来。你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他脸上那空洞的动物面具。
但是对上那双从面具洞中透出来的眼睛时,你愣了一下。你感觉自己自己是见过这双眼睛的。
这双眼睛似乎来自一个很重要的、绝对不能被忘记的人。但是你却想不起来了。
这种熟悉感维持了一秒,就被追赶上来的小孩子所打断。
就在你终于准备好好教训这些顽童时,这个暗部就先出手了,他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帮你解了围。
但这种粗暴的方式让你感到害怕,你又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哭了出来。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痛哭让你觉得有些丢脸,但是后来一想反正这个暗部也不认识你,也就觉得没什么丢脸的了。
你突然感觉头上被扔了一块东西,拿下来一看,那是一块素色手帕。
是这个暗部的。
你也没有拒绝,毫不犹豫地拿过来,带点报复性地擦着涕泪横流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暗部的面具脸似乎出现了一丝裂隙。
你擦好了脸,正准备将手帕还给他时,他却消失了。
你怔怔地盯着眼前虚无的空气。
一秒前这里还站着一个人,但下一秒他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但是你手中的手帕,却真真切切地表明了他的存在。
你回忆起来刚刚见面时他身上的那种冷淡飘忽的气质,无法触摸,仿佛和整个世界都隔绝。
所以,他是幽灵吗?
你被自己的想法冷不丁吓了一跳,但是幽灵会递给别人擦眼泪的手帕吗?
……也许这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幽灵」。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
虽然你们可能不会再次见面,但是你仍然将这块手帕洗干净了揣在兜里,准备下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物归原主。
你明明知道,只有极小极小的可能性你们会再次见面,但是这极小极小的可能性还恰恰被你撞上了,并且不是一次两次。
之后的两次见面,都是你在被敌人追杀时候。每每关键时刻,他就会出现,挥舞太刀将敌人全部斩杀,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好像早已做过了无数次。
你终于知道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熟悉到令人发指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他身上也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和你是同样的人。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你又感觉他和你完全不同。他会面不改色地割下敌人的头颅,也会在你失落之际轻轻地在你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
从小到大,别人一直把你当做天才对待。他们给你带上了变相的枷锁,你不得不接受这个枷锁,照着他们口中天才的标准而活着。上战场,杀敌,开写轮眼,每一天你都过得十分劳累。
你看不到和平,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的结局。
不管是家族还是村子,都在你身上寄予厚望。他们只想要从你身上开发出更大的价值来,却从来不会温柔地摸摸你的头对你说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做了。
你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刚刚杀敌时不同,不再有凌烈的杀气,而带上了那么一些善意,就像在阳光下微微融化的冰雪,虽然仍然是冷的,但是已经有了些微薄的暖意。
你们见面的时间渐渐长了起来,从最初的十分钟,延长到了一整个下午。
三战的结束,让你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即使一个月,你只能见他两三次。但是对你来说,也已经足够。
你贪恋待在他身边的时光,在他面前,你不再是宇智波的天才,你只是止水。
是的,你仅仅只是止水。
这便是你想要的。
在他面前,你卸下了与你年龄不符的成熟,像一个真正的孩童般和他玩耍,向他撒娇。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刚满九岁的孩子,而这,才是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做的事。
有时,而他像长辈一般,包容你偶尔展现出来的孩子气和调皮。有时,他像你的朋友,和你不重不轻地嬉笑打闹。有时,他像你的导师,指点你该如何更好地修炼。
待在他身边,你能感受到以前从未感受到的一种名为心安的情绪。
你想,也许,有一个哥哥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的实力很强,这是你第一次见面就感受到的。他能把太刀用出长棍的气势和潇洒,能把小胁差用出硬鞭的灵活和迅捷。
他对武器的要求很低,信手拈来,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成为他的武器。一根小树枝,一块小石头,在他手中就仿佛带上了千钧之力,劲中带巧,似乎能解决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你看着他的眼神,不再像第一次时带着戒备和怀疑,而是带上了一丝丝的依赖和崇拜。
你第一次发现,这种依赖别人的感觉,并不讨厌。
你虽然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但却依然可以感受他身上淡淡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消失,这是让你感到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的。
而同样让你感到害怕又好奇的,是那双眼睛。
你在他脸上唯一可以看见的,只有那双眼睛了。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
有时,这双眼里是斩杀一切的森然寒气。
有时,这双眼里却是淡淡的温柔和善意。
有时,里面会变成一片颓废的阴暗深渊,似乎一不留神就会使人坠下去。
有时,里面会闪现幽暗的红光,如细小的火焰般,星星点点,让人捉摸不透。
这双眼睛会说话,却不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上面。
第一次见到他时,你就注意到了。
他的眼底有黯然幽深的雾气。
这种雾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出水珠,从他的眼中低落。
他的本人就和他的眼睛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他到底从何而来?他又从何而去?
你问遍了所有你在暗部所认识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见过你口中的那个暗部。
于是,他的来历在你眼中变得更加神秘了。
你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摘下他的面具。
并不是因为你想看他的真面目,你只是觉得把暗部桑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面具。
也许摘下了面具,他和你说话时便不会再遮遮掩掩。
也许摘下了面具,你看向他的目光也能多一份自然。
然而,事情终究没有朝你的预期的方向发展。
你在十岁的时候,结识了族长的大儿子,宇智波鼬。
几乎是下意识的,你在鼬身上寻找着暗部桑的影子。
你觉得自己是疯魔了,看谁都觉得像他。
不过确实,你似乎在鼬身上找到了与他相似之处。
他们都有波澜不惊的外面,而在这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似乎都压抑着孤独的灵魂。
他们又不完全一样,至于不一样在哪儿,你却说不上来。你只是觉得,有了他们俩的陪伴,自己无聊的生命好像不再那么暗淡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圆满。
那个暗部在你的生命中突然消失了整整三年。
他的消失就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这三年里,你不是没有找过他。
可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难道和他相处的那些时光、那些记忆都是虚假的吗?
难道那样一个愿意陪你笑陪你练的人只是一个虚妄的幻想吗?
你无法接受他的消失,也无法接受他只是你的一个幻想。但是你从来不会把这些压抑的心情表现出来,即使是对鼬。
你在平静的思念中度过了三年。
而再一次见面时,你终于知道了他身上环绕着的那股清冷而压抑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你去了以前不怎么去的小树林。
地上有很多积雪。
他浑身是伤地躺在雪地里。
那是你一生当中最害怕见到的一幕。
你从来没有见过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保持意识的人。他的腹部被完完全全贯穿了。你的同伴中也有不少受过类似的贯穿伤,而他们都死了。
但是这个暗部,就像往常一样和你打招呼:「哟。」
你火急火燎地蹲下来帮他清理伤口,手忙脚乱地帮他缝合。他则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和你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语气平稳懒散,仿佛受了重伤的是你而不是他。
他手中握着一把断刀,你辨认出来那是他以前最宝贝的太刀。
你还记得他在阳光和阴影下,在微风吹拂下,挥舞着这把太刀,和你说这是他最珍惜的挚友留给他的东西,他将继承挚友的遗志,继续用这把太刀,守护重要的东西。
而这把太刀,断掉了。
你的呼吸一滞。不知为何,你仿佛通过这把断刀,看见了他的未来。
是不是所有暗部,都像他一样,拼了命地燃烧,直到为了任务、为了村子、为了火影,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
哪个忍者不是像他这样的呢?
你觉得他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
但是,当他说出他要回去继续任务时,你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明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任务无异于送死,而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反而有一些苦难熬到头的释然。
你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你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好似一潭极为平静的湖水,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竟是汹涌的暗流。
他想让自己的死去,但是却没有悲伤。仿佛死亡是他的归宿,死亡是他的最终目标。
——仿佛他一直在计划着该如何把自己弄死。
他不想主动自杀,所以时时刻刻都想着【被动自杀】。
要有对这个世界憎恨得多么彻底,对自己厌恶得多么彻底,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而产生了这种想法,你只感觉这种想法让你很不舒服,就像一块堵在你胸口的湿棉花,让你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
你和他说了很多,你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我会回来看你的」,但是他却残忍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留给你,就走了。
在你眼中,他这一走无异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