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宣宁宫
闻宫外步履声,坐于案前凝神闭目的姜夜寰缓缓睁眼。
这时,傅母急忙入内,伏地悲告,“皇后,陛下,殡天了。”
尽管心知早有今日,姜夜寰却觉心头重击,眼睫微颤,双目再度沉沉阖上,静默不语。
以为皇后当真意不在此,傅母抬首一看。
皇后眉间紧缩,双目虽紧闭却剧颤。
她不甘啊——
她姜氏满门忠烈,然算尽乾坤,竟亲手教出一弑父弑君的帝王!
瑾国六十七年冬,瑾帝暴毙,依帝遗诏,东宫太子亦颛孙熠彤灵前即位,大赦天下,举国服丧一月。左相祁夜玮虽涉弑君之嫌,然证不明,暂押天牢候审,革除丞相之职。此事严禁外泄,违者当同谋论处。
颛孙熠彤即位后,下旨传言——左相祁夜玮虽涉谋逆之举,然朕初登大宝,仰体天和。念其旧日之功,特颁恩旨:大赦祁夜玮族人,其妻女眷属概不连坐,府邸资财,念其妻女无所傍依,暂准居住,以彰朝廷宽仁。
得此旨意,祁夜滢如何相信,遂跑去问询难云仙。
房中,但见难云先独坐案前,色沉重,目不转睛地凝着案面。
“阿母!”祁夜滢急趋入内跪下,眼眶通红,“阿母,阿父他......怎会行此大逆,阿母,你告知我,阿父不会这般做,阿父不会......”
她痛哭哽咽。
难云仙静默未应,仍垂眸直视。
祁夜滢顺其视线看去,目光落下那一瞬,身躯骤颤。
帛书上行草密布,唯三字触目惊心——和离书。
此时,难云仙方缓缓开口,“此和离书乃你阿父前日遣人送至,想必......应早料到会有今日。”
“阿母......”
“今陛下已然赦免相府上下。”难云仙将帛书收起,凝望着她,“唯签下此和离书,凭昔日你外租所遗丹书铁券,方可保府邸上下十余口性命。云初,你莫怨阿母心狠。”
祁夜滢颓然跌地,泪如决堤。
近乎半月——
祁夜滢犹郁郁寡欢,然方归府的阿青忽地拿出一封帛书交予她。
“这是何物?”
阿青应道,“我不知。只是方外头有一小侍递来,说这是予娘子的帛书,还传言说,娘子阅后,务必早作决断,过时不候。”
祁夜滢望着这封无署名的帛书,蓦然展开。
片响,祁夜滢骤然起身往外奔去。
“娘子!”
阿青赶忙跟上,却被祁夜滢拦下,“阿青,今日你不必相随,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匆匆离了府。
然她前脚甫离府门,周阳习后脚便至。正欲唤她,却见她出府身影匆遽,似有目的,于是他便悄然跟随而去。
三月楼
祁夜滢被引至二楼,方上去,门外近侍皆屏退。
她忐忑推门入内,绕过屏风,便见颛孙熠彤独坐于案前。
见她来,颛孙熠彤立展笑颜,“云初。”
他起身朝她近前一步,祁夜滢便立刻后退一步,旋即跪地,正欲行拜,“臣女......”
然膝未及地,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臂拉起,轻斥一声,“你不许跪!”
他只用力一拉,猝不及防间,祁夜滢踉跄地跌入他怀中。
只觉一阵清香拂面,竟令颛孙熠彤有些愕然。
祁夜滢慌忙后退,肃然再拜,“臣女见过陛下。方才是失仪,望陛下恕罪。”
颛孙熠彤目光柔和地笼着她,但瞧她惊惶如此,他忍下心中涟漪,温声道,“云初,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虚礼。此处非宫禁,不必拘束。”
我现在又不会吃了你。
祁夜滢直起身子,小心道,“陛下唤——”
“我更喜你唤我熠彤。”他柔声截断她的话,柔声道,“能否,不称陛下。”
祁夜滢怯怯地抬首看了他一眼,随即摇首,轻声道,“于礼不合。”
见她这怯态,实令颛孙熠彤忆起昔年,初见之时皎皎在目,他的云初如他所缝那株空谷幽兰,着实令他可望不可急。
然他趋前一步,祁夜滢仍后退一步。
两步,她仍退。
三步,四步......
再进,再退。
颛孙熠彤看着她后退,脸上渐浮一抹绵绵笑意。
但见祁夜滢的后背即将抵上那墙垣,他方轻呵,“莫再退了。”
他急忙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再退,“你便如此惧我?”他蹙眉不解,目染黯然,似求乞怜般垂首望着她眸子,“我就如此可怖,令你惧怕?”
祁夜滢没有说话,试图将手抽出,却发觉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如铁。
他不顾她如何挣扎,反开口道,“云初,你我相识十余载,皆不曾坐下来好共饮一盏。难道今日,你甚至不愿与我坐下共饮一盏吗?”
“陛下——”
但闻陛下二字,若是他人唤,他闻得欣喜。可祁夜滢这般唤他,心中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
“我说了!”颛孙熠彤沉声低斥,“你莫称陛下!”
祁夜滢蓦然一怔,肩头轻颤。
惊觉失态,颛孙熠彤连忙别开目光,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嗓音似漫上了委屈,道,“不过是坐下来与我共饮一盏罢,你也不愿吗?”
祁夜滢有些捉摸不透他。
她今日来本是为了她的阿父,然为何他如此反常。
她心下讶异,连忙回绝,垂首道,“臣女不善饮酒。若陛下欲品酌,不妨唤旁的人陪陛下罢,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言讫,她转身欲走。
方行两步,却闻身后之人开口道,“朕不妨提醒你,若你当真敢嫁与周阳习,成了他的新妇......”
祁夜滢脚步一滞。
他凝着祁夜滢单薄背脊,恨不得立马上前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他忍下心绪,道,“那云初的阿姊,阿父,便未必再是祁夜容与祁夜丞相。”
祁夜滢闻言身子陡然僵住。
见她驻足不走,颛孙熠彤唇角渐扬一抹笑意,遂悄然近前,声气愈柔,道,“想来,云初应比我更清楚,祁夜容,究竟是不是祁夜容。”
他话锋一转,“不过,祁夜容与云初非是一个阿母所出,那便谈谈你们姊妹二人的生父罢。你们莫不是真以为祁夜雷进是靠自己的手段在朝廷站稳脚跟。呵——”
他轻笑一声,已然贴至祁夜滢身后。
他比祁夜滢高出近一头,双肩宽厚,身影几乎笼罩着她整个身子。
他微微侧首凝着她的侧颜,道,“若是无我与母后,他算何?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我指掌间。只要我想他活,他尚且还能洗净弑君之嫌。可若我不想,他明日便会以弑君罪名押赴刑场。”
祁夜滢猝然回身,眸中惊涛汹涌,质问道,“你此言何意!你知我阿父是被冤枉!你怎会——”她哽言,声音透出轻颤,低声问,“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他怎知阿姊的身份?
除她和阿绿外,应无人知晓才对。
他如何知悉?
他既然知悉,何以会放过阿姊?
难不成......
不,不可!
见祁夜滢终敢直视自己,他低笑,伸手握住了她那冰凉的指尖,力道轻柔,却不容她挣脱。
“我欲何为?”他缓缓复声,目光幽深地将她锁住,“我欲为的,自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罢了,云初。”
祁夜滢瞳孔骤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逼近一步,“我原想着,待我明堂高坐,执掌山河之日,便迎你入主中宫.......可如今,你竟要嫁予那周阳习!”
他手指蓦然收紧,狠狠攥住她的手,质问,“那个曾连路都走不稳的跛子,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娶你!他凭什么!”
旋即他声音又柔下来,柔得令人心悸,“云初,你莫嫁他,好不好?云初,我不想得了江山后却失了你。我惟愿你穿上嫁衣,但嫁的人是我,是我,只能是我!”
祁夜滢被他这一举动吓得遍体发凉。
疯子!
疯子!!
然未及她反应过来,颛孙熠彤倏然跪在她身前,仰首含泪凝着她,双手亦仍死死地攥住她。
“陛下!”
“你放开我!”祁夜滢欲挣开,却怎么也挣扎不开,只得后退避开他的下跪。
可颛孙熠彤却以膝行步,一寸一寸地追近,“云初......云初,好不好,你莫嫁他,好不好。你若应我,你要何,我便予你何......云初,你莫嫁他,我求你,好不好......云初,莫离开我,求你......”
见她仍欲后退,他眼中阴鸷骤聚,“若你再退,明日阳府前将会被人血浸得三载不干。”
祁夜滢骤然僵住,因她真的相信他会做出此举。
“云初,我已失了母后,亦无了母妃,如今,我惟余一个你了,云初。”
她再度怔住。
无了母后,无了母妃?
此话.....又是何意?
见她不再退,他声气复柔,“云初,我不会以你在乎的亲人做要挟。左相既是朝堂的肱股,亦是云初的阿父,我自然不会对你的家人做出何事。只是......云初的阿姊,当真是云初的阿姊吗?”
他一字一句,轻如絮语,却字字诛心。
祁夜滢的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扣紧,却无意反扣住了他的手。
他顺势握紧,心起侥幸,轻声低哄,“云初莫怕。我说过,我不会以你最在乎的亲人作挟,可无外乎旁的人会啊。”
“云初,我可信你,但旁人未必啊。”
“昔时我为储君时,满朝权臣皆可指摘。然如今我位宸极,却无人再敢置喙。云初,云初我知你想救你阿父。若你位于皇后之位,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届时,云初的阿姊永远都是云初的阿姊,云初的阿父依旧是朝堂的肱股,无人会生疑,亦无人胆敢质疑。”
“所以,云初,听话,好不好。”
他仍仰首,眸中浮上一层氤氲水光,眼尾殷红,目光缱绻,如含春水。
明明生得清隽,剑眉星目,身姿如松。本是一副威仪,此刻如今浮泪,竟如那脆弱美人般,一声声地跪求心上人为他之妻。
“你可不应我。”他声音低柔,却句句如烙,“但若届时,周阳府的花轿停于相府门前,我便会下令,抄了周阳府满门。”
祁夜滢咬紧唇瓣,喉间发哽,只僵硬地立于原地,半字难言。
颛孙熠彤将脸颊轻贴她手背上,阖上眼,轻轻揉蹭着,“我的云初自幼聪颖,合该站于我身侧,共看这日月山河才对。”
云初,我...皆是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