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牢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生长着湿滑的青苔,火把燃烧升起的焦味逐渐掩盖潮湿的霉腐味道,投射在墙壁上的人影因火焰摇动愈发斑驳,影影绰绰之间,偶有一声如泣悲鸣传入耳中。
“我不知道。”
伏在稻草堆里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气力,他衣衫破旧,上面满是脏污和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虎贲军服的样子。他从乱糟糟的头发中看着眼前的大块头,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序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并不满意男人的答案,稍微示意了一下,大块头重新拿出鞭子,狠狠抽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是个硬骨头,空气中只有鞭子的声音,咬碎了的呜咽全都被男人吞进肚子里,不远处的监牢,听到这边行刑的声音,也跟着传出哭声。
台阶上传来响动,脚步声不大不小,夹杂在行刑声中足够让所有狱卒都听到。
正在行刑的寇准停下手,“老大来了。”
苏序一愣,看清来人之后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自己的裤子上抹干净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少卿。”
楚别情随意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稍微辨认了一下,说:“成瑞。”
寇准的最后一鞭抽在成瑞的耳朵上,短暂而尖锐的耳鸣之后,他听到楚别情的声音。
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汗毛直立。
成瑞从军数十载,从行刑到现在他都没有害怕,却在听到这一声之后,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爬满全身。
“抬起头。”
成瑞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肉眼可见的僵住了,楚别情没看见似的,声音依然轻快,甚至唇边还留有一抹笑容,“老熟人见面,怎么连脸都不肯露了?”
半晌,成瑞才僵硬着坐起身,手和脚上缠着的粗重铁链在地上拖行,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正咔咔作响,一块一块重新拼接,完成这个动作。
透过血污粘连的发丝,楚别情那张隽秀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楚别情见他抬头了,满意地倚回座位里,“你怎么这么倒霉啊,总是能目睹一些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楚别情一语双关,成瑞动作一顿。
摇曳的烛光映在楚别情那双总是笑着的桃花眼中,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变,一样的漂亮,让人如沐春风。
良久,“我……没有目睹。”成瑞的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
“神佑公主遇害的那段时间,是你带队在悦仙殿附近巡逻。”楚别情的笑容收敛一些:“可听到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到。”
成瑞重新说了一遍那天晚上的经历,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可疑的人,一件可疑的事都没有。
口供跟所有的虎贲军一样,如果不是第二天一早看到神佑公主的断头,他们甚至觉得那只是普通的一天。
“成瑞,你知道的,我没什么耐心,更没有时间,你们虎贲军上下都得审,我忙得很。你最好赶快招供,对你我都好。”
“楚少卿,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真的不知道。”
楚别情站起来,走到成瑞面前,虎口扣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成瑞再次对上那双眼睛,筛子似的抖起来。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知道。”楚别情勾起唇角。
他见过太多有所隐瞒的囚犯,他的眼睛比鹰还毒。
“那天晚上你带队虎贲军,趁换防的功夫溜进悦仙殿,迷晕宫女,杀掉公主。”楚别情拿过一旁的画押纸,说:“是这样吧?”
“不是!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成瑞声嘶力竭大喊,挣得铁锁哗啦作响。
“我为什么要杀公主!?我与公主无怨无仇!”
“当然是受人指使。”楚别情说:“谒齐繁盛,宫城之内从无异动,虎贲军是最受重视的军队,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军力早就不如从前了。但是成瑞,你最勤勉,我是知道你的武功的,一刀毙命的本事只有你有。”
“不是我!不是我!”成瑞受刑以来,已经许久没有合眼,他的身体被揉扁撕烂,疼作一团,几乎不能思考,“楚别情,你是故意的,故意诬陷我,想要我的命,卑鄙!小人!”
楚别情听着他胡乱的辱骂,忽而笑了:“若是想要你的命,我早就要了,怎么还会容你活这么多年。”
“我没有杀公主,你这是诬陷……”
成瑞已经力竭,楚别情走近他,压低声音道:“你没有杀公主,但是你有话瞒着我,是什么?”
成瑞低下头,目光涣散。
楚别情的声音在晦暗的烛光下蒙上一层软雾,成瑞几乎出现了幻觉,他觉得此刻的楚别情是那么温柔。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不要害怕,告诉我,我便不会再说人是你杀的。”
“成瑞,现在只有你能救你自己,廷尉寺办过太多案子,只要我想,我能让这件事从动机到证据全部合理,完完全全栽赃在你身上,你信不信?”
“左监百夫长秦岳昨天受刑的时候掉了只胳膊,我记得他最好的功夫就是一臂双刀,堪称一门绝技,”楚别情啧了一声:“他之前救过你吧?也是引你入虎贲军的贵人,可以说是要没有他,就没有你成瑞的今天。可惜了。”
成瑞发出一声悲鸣,眼泪顺着两颊流下,和着脸上的脏污,粘住了一缕头发。
“只要你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我,我甚至可以不对其他虎贲军动刑,你也不想看到平日同甘共苦的兄弟们惨死牢狱吧。”
“很简单的,你看到了,把它说出来,神佑公主跟你毫无关系不是么?可你的兄弟呢,你自己的性命呢,难道不重要么?”
成瑞有一瞬间的失神,对上楚别情的眼眸,他又陡然惊醒。
什么温柔?什么正义?
那就是一个没有心的恶魔,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他在骗他!如果他相信了那就中了他的圈套!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